大風吹動

二將城

落日，在宋營里燃燒

一輪明月，從匈奴的天空騰起

此刻的風，都收起了翅膀

好靜啊，仿佛又是大兵壓境

我獨自一人，走在二將城上

多像當年佩劍的范仲淹，捻著須

向天朗吟《漁家傲》

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城下，像黑刷刷的十萬株玉米

像黑刷刷的十萬宋軍

手執鐵制的長槊、劍戟

淺吟的蟲鳴，加深了軍事的機密

突然大風吹動，十萬株玉米

躁動不安的聲響，熄滅了落日

我看見月光下的二將川格外寧靜

村莊不語，遠處的葫蘆河打著繃帶

趕著牛羊匆匆歸去的人

如同逃離一場戰爭，臉色蒼茫

在西去的路上惶惶而走

而牛羊不斷的叫聲

讓我感到一種恐懼

仿佛身后的黑處有無數埋伏的

箭鏃，已經瞄準我的命門

清明在寶塔寺

這個清明，不清也不明

風卷著浮塵不停地吹

當暮靄從黃昏的寶塔頂上

像一群烏鴉斜斜地撲來時

我就站在大雄殿的

臺階下，和那尊沒有香火的

鐵香爐一樣，內心蒼涼

等到我轉身走的時候

一群人繞著寶塔念經

鼓樂聲里，那個披袈裟的主持人

像唐三藏一樣虔誠，雙手合十

而經聲被風吹得遍地都是

夜色將臨

風越吹越大，我掩了幾記衣襟

也沒有掩住蒼茫的黃昏

只見路邊幾棵高高的白楊

在風里拼命地搖晃

王符墓

古二月，沙塵暴向隴東襲來

向王符墓襲來，向一個謁拜他的人襲來

從天而降的沙粒，敲擊著人世

也敲擊著亡者

墓頭上還未醒來的枯草

拼命地搖晃之后，相互抱緊

扼守著王符千年的夢

滿腹經綸有何用？遭貶的心靈

四處是傷。當政者想用刀子

將你的頭顱剜空，讓思想沒有扎根的土壤

但漢字是殺不死的

一本《王符論》從東漢到現在

走過了多少朝代，每一個字

像你墓前返青的麥苗

在料峭的寒風中，露出蒼勁骨頭

風更大了，更猛了，我聽見

墓前的那棵樹在呼喊

我要把傾斜的天空用手扶正

在西安看長安古城

我不止一次地去過西安

每次去我都要看長安的古城墻

但一次一次，都會引起我懷舊的病痛

這一次是春天，西安吹著灞橋的柳風

古城墻上的游人，一撥一撥地走動

如同唐朝的眾臣簇擁著天子

但城墻卻給了我一個非常怪異的意象

一萬張歡顏中，它擎著一張蒼白的臉

在文明巨大的市聲里有一種離群的沮喪

唐朝這個用媚笑和玉體搭建的王朝

養了一批傻兒，養了幾個無能的詩人

讓渭河的水，帶著血東流遠去

讓人可笑的是霓裳羽衣下的荒唐與淫奢

自己養的宮女自己摟，自己摸

自己的江山社稷自己舞，自己唱

西安，我要走了，但對長安的想法無盡

秋天來了，我還會來看長安的古城墻

在瑟瑟秋風中，怎樣抱緊自己走進冬天

四只瓷鴿

鄰居的墻頭上，有四只瓷鴿

早晨我在陽臺做深呼吸

瓷鴿雙雙，進入我的視野

多少年，是一個固定的姿勢：偏著小頭

斜視遼闊的天空和飛過的鳥影

多少年，我沒聽見它們咕咕的叫聲

斜視已將它們的眼睛變成幾顆血豆

當那鮮活的鴿子帶著哨音從天空飛過

我仿佛看見它們縱了縱身子要飛

但是怎么掙扎，也沒有飛向靈魂的天空

一塊死在半路的鐘表

睡前，我看見它

如同俠客，邁著嚓嚓的腳步

不屑一顧地向前走

將黑夜要押給黎明

深夜時分，它的腳步戛然而至

我驚訝得拉燈一看，它死在了半路

只需一秒鐘，只有半毫米的路

可它沒能走到

燈光下，我發現

時針和分針，是兩把落地的劍

秒針躺著，渾身是血

燈關了，黑夜還是黑夜

陳默：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任慶陽市作協主席、《北斗》文藝期刊主編。出版有詩集《聆聽鄉土》《風吹西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