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山谷

1

在渡船逐漸停靠的碼頭那邊

五里山溝進去，一片楊樹那邊，就是我的山谷

山谷里，一座小鎮如梅花的花蕊

五座村莊如五朵花瓣獨自綻放

晚飯后，經常有一個男孩跑出家門，爬上南山

看到麥田睡去，看到月亮出來

小鎮里，安靜而且溫暖

這時，會有一個飛碟，從遠方亮亮地飄移過來

把小鎮巡視一遍，又悄無聲息地遠去了

男孩下了山，安靜地躺在床上

月光慢慢地經過他的窗口

將小鎮內外的街道、房屋和麥田照得一片明亮

讓小鎮里的一切都活了過來

他的父親推門進來，看著他不說話

父親的身后也跟著一個圓圓的月亮

2

山谷里能繁殖一些昆蟲，一些風，一些長著翅膀飛

行的東西

這些年來，它越來越像一艘沉船，不移動，不漂流，

也不蘇醒

如果草也能飛翔，它會在盆地上空俯瞰

看到狼、野豬和冰涼的蛇，都遠離著人類，卻無法走

出困境

如果能長久地生活在山谷里，我愿意做個隱士

在樹陰下安靜地飲酒，安靜地追憶那些生命中的騷

動的河流

在群山之巔，我已習慣了向遠處或空處張望

習慣了林木日漸稀少，氧氣日漸稀薄

萬千花草自動謝下自身的榮耀

許多年了，我在當牧童時觀察過的蔚藍長河

還繼續張掛在盆地的上空

此情此景，讓我覺得自己就是另一個山谷

不想說話，也不想思考，在這個秋日里慢慢變弱變老

3

那頭公牛知道，青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始終在四季運行中默默存在

蝴蝶和風，都會飛翔，都善于落在草地上

安靜地休憩一會，不和世界對抗，只想融入野地

有多少母牛，春天一來就懷了春，秋季一走就落了籽

還有些積雪一樣衰弱的綿羊，在陽光下顯得高潔

但卻無法應對逐漸消失的自己

在如此正規的世界里，那頭公牛不得不低下頭思考

只是為了跟上時間，跟上節奏和變化

它不得不躺下來，咀嚼或者反芻

這時候的山梁上，天幕低垂，四野打開

老鷹從山脊上擦過，快得像一小段黑色的記憶

4

獵人看見積雪像剛剪下來的羊毛，松松地堆在西山

山頂的信息發射架上纏著經幡，經幡上的文字像睜

著的眼睛

灌木叢低伏著身軀，它們的枝椏還未被北風吹干

始終看不見北風的形體，只是當它掠過灌木時

才能聽到它的聲音，和可以想象的犀利的身影

聽說只有雪豹，在森林深處仍保持著紳士風度

獵人放下獵槍時，就知道雪景已經悄然滲入到自己

的心靈

天幕降下來，他回到家里。屋子里

光線開始變得暗淡，沉悶地灑在床面上，炕桌上

和一把空空的椅子上。偌大的房間只他一人，安安

靜靜的

他得生火，把隔夜的剩飯加熱

關上門窗，把北風堵在外面

再也沒有什么危及到他的山居生活

5

樹葉的正面是陽光，是脈絡，是草原上奔騰的千條

小河

而它的反面，是手背上的傷痕，是一個男人眼里的血

絲

新的修飾樹葉的詞，大多數都用明喻

我間或暗喻一次，也會和女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就像現在，我說我走進陰影，其實是走進了一片長發

翻越丘陵，其實是翻越了渾圓的乳房

深陷泥沼，其實是深陷在女人的懷里

如果我長途奔跑，也不可能跑出女人的村莊

如果我畫地修行，也只能是歡喜佛的子民

這些都是我在樹林里散步時想到的

正是秋天，樹林里，存在著各種可以想象的東西

樹葉也好，鳥也好，斑駁的陽光也好

都可以想象成象形文字，孤獨的詞語

或者和女人有關的記憶

一片樹葉遮住另一片樹葉，一只鳥接近另一只鳥

一團陽光重疊在另一團陽光上

其實就是一個字愛上另一個字，一個詞進入另一個詞

一個女人隱藏了另一個女人

我這樣想著，慢慢地走回家中

我的女人在看電視，她呼吸的聲音是那么輕

輕得像穿過樹林的秋風

就在這種呼吸聲中，黑錯一帶的紅樺變換了樹葉的

色彩

紅樺上頭的天空里，飛過了幾個巡視山河的神靈

6

現在，在山下的清泉里，我把水里的月亮撈起來，用

水桶挑回去

一路上，春天的夜晚里，到處是野花淡淡的清香

萬物騷動不安，我身披薄薄的白光，像披著一件紗衣

我把水倒進缸里，月亮就消失了，我懷疑它已經化

成了水，在水里游弋

我站在院子里，那遙遠時代的月亮又出現了，真的

像個氣球懸浮在山頂

讓人擔心白胡子老神仙會騎著它遠離塵世

這時候，杜鵑會叫起來，長一聲短一聲，仿佛在召喚

走失的魂魄

我已經三十歲了，但還像個孩子，喜歡在月亮下挑水

喜歡把泉水一瓢一瓢舀進桶里的那種感覺

似乎只有這樣，流逝的時光才會一點一點地回來

我被自己的想法和行為感動著

這時候，杜鵑會叫起來，高一聲低一聲，仿佛在喚醒

記憶的種子

月亮下去了，我依然是一個山里的男人，喝酒，拍桌子

訓斥老婆，杜鵑一樣眷戀著鄉村，深愛著身邊的山民

只是當杜鵑叫起來時，突然就迷糊了，覺得自己失

去了活著的意義

7

經過松樹、柏樹、樺樹和柳樹后，斧子，就變得遲鈍了

它毫無生機地歇在墻角，感到笨拙，感到沉重

始終無法像樵夫一樣回到燦爛的陽光下

我看到了它的處境，心中有種隱隱的不安

這時太陽即將落下，天空中開始拉開橘黃色的幕布

遠山連綿起伏，在余暉里仿佛一條游向天際的毛發

金黃的巨蟒

我每天都會帶著自制的土槍出去一陣

在叢林，在高山，在雪野，在河洲

感覺自己就是一代山野帝王

我最后總會帶些野雞、山兔和鳥蛋回到家里

但總覺得自己的什么東西被留在了山野

肉體變得更輕，靈魂變得更弱

希望被神保佑，被人愛撫，被某個女人垂青

我時常對墻壁、門窗和身下的狗皮褥子說著話，自

言自語

這樣，丟失的東西就慢慢回來了

附著在墻壁上，門窗上，和身下的狗皮褥子上

一夜之間，又不知不覺地回到我的身上

但我說出的話語，無法飄散，無法消失

它們靜伏在我的周圍，等待著被我收回

扎西才讓（楊曉賢）：藏族，1972年生，甘肅甘南人。已在《詩刊》《民族文學》《詩歌報月刊》《詩選刊》《星星詩刊》《西藏文學》等國內報刊發表文學作品近四十萬字。曾獲“詩神杯”全國詩歌獎、甘肅省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銅奔馬獎、甘肅省第四屆敦煌文藝獎、甘肅省第五屆少數民族文學獎、《飛天》十年文學獎、《西藏文學》年度作品獎。作品入選多部詩歌選本。甘肅省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