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力
【√】以前什么東西都不懂,什么事情都敢上,謂之“刁民”;現在什么都懂一點,什么事都三思而后行,就成“公民”了
最近因“好視力”而炮轟國家射擊隊的王海,似乎又回到了當年,就像“王海現象”時期一樣,成為輿論的焦點。
5月上旬,質疑“好視力”眼貼虛假宣傳已有時日的王海,聽說國家射擊隊曾經代言該產品,就向國家射擊隊申請行政公開此項代言費的使用情況。5月10日,國家體育總局射擊射箭管理中心書面答復了王海提出的申請,以“涉及商業秘密”為由拒絕公開。
王海隨即將這份書面答復發到網上,炮轟國家射擊隊是“好視力”的“騙子幫兇”。王海認為,“好視力”宣稱的治療眼疾的效果根本不存在,就是一張“濕紙巾”。他認為,國家射擊隊的“袒護”已經算是“好視力”欺騙消費者的共謀。
王海的此番發難,令許多網友紛紛叫好。許多人不禁發問,當年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打假第一人又回來了?
“知假買假”首戰告敗
北京朝陽大悅城的星巴克,是王海經常去的地方,他談生意、接受采訪,都在那里。雖然自己的公司就在附近,卻始終不讓人一睹究竟,有人來訪,便往咖啡店帶。王海說,原因只有四個字:自我保護。
沉寂了這么多年,王海的形象依舊沒有改變,還是板寸短發、休閑皮衣和那副黑得如濃墨般的墨鏡。
端起星巴克的咖啡,無論喝過多少遍,他依舊會習慣性讀一下咖啡紙杯上的廣告,然后自嘲地嘀咕一句“好像沒問題”,就像犯了職業病。
談到多年的沉寂和最近的“復出”,王海說,他一直沒有停止打假。
從成立自己的北京大海商務顧問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大海公司),到創辦“王海消費者權益保護熱線”,他把打假既作為一項掙錢養家的事業,又看做是一種公益。現在找他打假,他不一定收錢了。
今年39歲的王海,已經記不清楚他面對過多少錄音筆和聚光燈了。最近幾年他刻意減少了在媒體前露面的次數,生活才漸漸地平穩下來。
想起剛出名那會兒猛沖猛打的歲月,王海笑了,說:年輕時候是個愣頭青年,一門心思打假,什么都不怕,卻也多少有點不知好歹。
王海說,1995年那次讓他聲名鵲起的“知假買假”事件,說白了就是一次心血來潮的行為。在他的記憶里,那件事的經過雖然遙遠但卻歷歷在目。
那年,陪弟弟來北京考試的王海,偶然間看到了北京臺的“懸賞打假”節目,節目里的記者,因為買到假鱷魚皮包,根據新出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以下簡稱《消法》)跟店家理論,最終獲得了雙倍賠償。
這讓當時還不懂法律的王海又驚又疑:買到假貨的人不僅不必自認倒霉,還能小賺一筆?還有這種事情?
抱著一試的心情,王海到附近的隆福大廈買了一副只賣85元的“原裝”索尼耳機,根據他的經驗,日本本土制造的索尼耳機不可能這么便宜。隨后,他來到索尼公司駐京辦事處進行鑒定,果不其然,耳機是假貨。
得到官方鑒定的支持,王海回到隆福大廈又買了12副同樣的耳機,徑直跑到東城區工商局舉報,要求隆福大廈根據《消法》進行賠償。
東城區工商局接待王海的工作人員愣了,他們哪里見過這種事、這種人?
后來在中國消費者協會的聚會上,知道這件事的人還把王海索賠的事情當做笑話:“聽說有個刁民故意買了假貨,拿著《消法》當依據,硬要商家賠錢呢。”
這次索賠并不順利,行政機關和商家都沒把這20來歲的愣頭青年放在眼里,隆福大廈只愿意賠償王海最開始買的那一副耳機的錢,其余的概不認賬。王海一氣之下回了山東。
制造“王海現象”
回到山東的王海開始鉆研法律。同年10月上旬,他再度來到北京買假索賠,這次他成功拿到了8000元賠款。
當王海拿著“掙”來的錢獨自樂呵的時候,他還不知道,他的事情已經在北京“炸開了鍋”。
1995年冬天,時任中國消費者協會副秘書長的武高漢找到王海,讓他參加一個活動。數日以后,王海出現在北京建國門外大街的賽特大廈,迎接他的是全國人大法工委巡視員何山、國家工商局公平交易局副局長楊豎昆、中國消費者協會副秘書長曹小奇、北京賽特購物中心總經理王辛民等政府官員、商界老總,同時還有數十家媒體的聚光燈。這是一次非比尋常的座談會,主辦方中國消費者協會在會上拋出了一個重磅概念:“王海現象”。
王海沒想到,自己二度進京,竟然制造了一個“現象”。他在座談會上照本宣讀的“我的困惑”,在非議與贊揚聲中,被媒體瘋狂轉載。一夜之間,他成了極具爭議的名人。
當時社會上對他的評價大致分為兩派,一派是有關專家、執法部門和消費者協會,他們都比較認可“知假買假”的積極意義。發掘出王海的武高漢,和王海亦師亦友,他收集了幾公斤重的“王海現象”報道,給王海看,讓他學習。四川的東方希望集團董事長劉永行,還資助王海10萬元成立了北京大海商務顧問有限公司。
對“王海現象”持反對意見的則主要是商家和一些群眾,他們認為王海的行為太過投機,不值得提倡。王海最開始購假索賠的隆福大廈的經理劉子杰談“海”色變,因為王海后來又著重“照顧”了隆福大廈好幾次,弄得他無可奈何。北京甘家口百貨商場的經理曾憤怒地說:“他的長相我們都記住了,地址、身份證號我們也有,有時候氣上心頭真想去打他一頓。”
王海憑著知名度的躍升,連續出手,在北京、廣州等地打了一圈假,滿載而歸。
出名以后,接著就是越來越多的“王海”:“北京王海”徐濤、“湖北王海”張磊、“重慶王海”葉光、“山東王海”臧家平、“江蘇王海”周斌……頂著各地“王海”頭銜的年輕人如雨后春筍般涌現。此后,中國打假進入了新的紀元。
“津成”事件風波
打假出道以后,王海也并非一帆風順。繼北京、廣州等數地風光打假后,2000年的“津成”事件讓王海首次撞了南墻。
那時的王海,剛剛被中央電視臺請去,與張瑞敏、吳敬璉、李寧、陳章良等名人并列,成為中國改革開放以來“20年20人”其中的一員,新書《王海忠告》又剛剛發表,正是風光無限的好時候。可是,接下來兩年發生的一些事,卻讓王海的形象跌至谷底。
事件的導火索是王海所在的大海公司操作的一個選題,是關于大連“津成”電線電纜公司(以下簡稱“津成”)涉嫌制造偽劣電線的內容。王海說,他們在大連購得的電線被北京市質檢局認定為“不合格”產品。1999年下半年,王海陸續將“津成”大連和西安兩地公司告上法庭。
“津成”幾次派人和王海交涉,讓王海“網開一面”,個中巧言令色不表。
“我不知道對話過程被錄音,還一本正經地和對方商量‘價錢。直到‘津成在后來的新聞發布會上將雙方擬定的‘協議與錄音公布出來,我才醒過頭來‘這下完了。”王海回憶說。
2000年5月,王海訴“津成”一案在大連判決,王海敗訴,并被責令道歉。
“津成”在判決以后表示堅決追究王海“敲詐勒索”的刑事責任,“要將王海送進監獄”。連一度簇擁王海轉戰各地的媒體也順風轉舵,批評王海行事不夠光明。有媒體甚至稱“王海瘋了”、“王海打假背后是一場騙局”。
這是王海最困難的時期。他的個人打假因為陷于信譽危機不得不全面停止。正義不再,王海出道以來賴以生存的根基遭到了動搖,一切事情變得舉步維艱。
王海說,那段日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過來的。他當時心里只想著一件事:把與“津成”的官司重新贏回來。只有證明了“津成”電線確實有問題,他不是敲詐,他的打假才師出有名,這是唯一證明他不是詐騙犯的方法。
2000年到2003年,王海用了3年時光,從南寧到西安、再從西安到深圳,四處調查取證,窮追之下“津成”終于招架不住,最終,該企業有關領導相繼因為涉嫌制假被通緝。
王海與“津成”的纏斗以王海的勝利告終。贏回“津成”的案子,不代表贏回了在公眾眼中消損的形象,王海自此銷聲匿跡了好些年。
反省“津成”事件中的得失,王海發現,自己不再適合在打假第一線。因為自己的知名度,自己所到之處或將到之處總是吸引著無數媒體的關注,這跟打假的隱秘性有很大的沖突,往往是自己還沒有采取行動,商家就有了準備,打假難以進行。再者,似乎媒體也不總站在自己這邊,“津成”事件前后,媒體的逆襲讓他發現,在聚光燈下行事,還需更加謹慎。
因此,王海決定不再親自實施打假行動。他把注意力投向了自己的公司。
大海公司的生意經
王海的大海公司成立于1996年,注冊公司的資金是劉永行資助的。起步階段,劉永行告訴王海,希望他能通過公司的運作,將打假變成“社會行為”。正是有這樣一個資助的背景,王海說,自己的公司永遠都不會丟掉公益的成分。
經過10余年發展,大海公司伸展出多家分支機構,在深圳、廣州等地都有大海公司的辦事處,北京本地也有4個分公司,旗下員工“少說也有七八十人”。
數年時間,王海這個名字漸漸沉沒下去,大海公司的名聲則漸漸響亮起來。2005年公安部組織的“山鷹行動”中,打響第一槍的北京最大假冒復印紙案件,就是大海公司協助偵破的,涉案金額達2000萬元。2006年山東藥監局破獲的全國最大新諾明假藥案件,2007年河北質監局查獲的全國最大假冒汽車玻璃案件,都有大海公司的參與。
王海介紹,自己的公司主要從事3種打假:業務打假、個人打假、公益打假。
業務打假是指有企業或者消費者個人向他的公司提出委托,他們根據委托內容進行打假。據了解,這是大海公司的主要工作內容。
“我們向委托方收錢,然后用這筆資金去調查、買假、訴訟等一系列行為,最終打假收益由公司獲得。”王海說,有時候委托方給的錢多,他們用不完,可以成為公司的收益;但也有不夠的時候,他們偶爾也會貼錢。
有人曾質疑王海是兩頭通吃,他搖搖頭說,“我的目標是賣假方的賠款”。
所謂個人打假,跟業務打假不一樣的是,發起者不是委托或者爆料的企業或個人,而是他們自己。王海說,大海公司有業務部門、法律部門,還有一些在外的調查人員,他們通過關注消費者市場,往往能觀察到一些假貨的痕跡。這些情況反饋回公司以后,經過調查準備,時機成熟了,公司直接出動小組對這些假貨展開打假。
“津成”事件以后,王海再也沒有從事過個人打假這種形式了,他覺得風險太高,自己精力也有限。
“如果再來一次‘津成那樣的事情,我哪里還受得了?但是,公司新晉的職業打假人對這種方式很有興趣,所以公司員工的個人打假沒有停過。”王海說。
除了掙錢,王海說,自己經營大海公司,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搞公益打假。在王海眼中,公益打假其實就是一種針對知名企業的曝光。
2011年,王海和北京金山軟件有限公司打了半年的官司。起因是他買了一套金山毒霸,發現產品存在虛假宣傳。他向法院提起的訴求也很有意思:要求被告方退回買金山毒霸花的220元錢,并依據《消法》賠償220元。
這樣一件小案,被王海搞得轟轟烈烈。王海說,這一次是公益打假,不掙錢。
“金山”之后,“杰士邦”、“藍月亮”、“紅牛”、“好視力”等著名品牌紛紛入甕,成了王海曝光的對象。微博興起以后,王海還特意注冊了實名賬號,以微博的形式直播他與這些大牌企業的打假交鋒。
從“刁民”到“公民”
自“津成”事件以后,王海就在謀劃一個華麗的轉身。
“津成”事件發生時,很多媒體曾將困境中的王海形容為“揪住了《消法》辮子的法盲”。這引起了他對職業打假人這個群體知識水平的反思。
《方圓》記者調查了解到,很多職業打假人知識水平都不高,王海自己就沒上過大學,茅于軾曾評價他“智力和知識都只是中等水平”。還有一些跟風從事打假的年輕人甚至沒有接受過正經的教育。一些人剛開始的打假手段也表現得簡單粗暴,一般就是找商家磨,賴死賴活要商家賠,賠了就走不賠則繼續鬧。所以,很多人形容打假人為“刁民”。
王海想,如果他不提高自己的知識水平和素養,以“野蠻”、“刁鉆”的形象去打假,無疑會將這項“正義”事業蒙上一層陰影,賣假方也會以這個為把柄進行反撲,事情往往就會變得很棘手。
所以,王海這幾年一直想成為在法律、商務領域有發言權的“知識分子”。
2003年,“津成”事件暫告一段落后,王海參選了北京市朝陽區人大代表,那幾個月里,他和同為人大代表的紀玉君研究物業管理立法議案,又到中國人民大學教授毛壽龍主持的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去擔任“社區治理項目研究員”,走訪40多個小區,研究業主維權。
2007年,王海連續主辦了數次消費者權益立法促進研討會,研討“消費者”這個特殊群體的權益保護。
2010年前后,王海又多次向全國人大提交建議,包含了對《藥品管理法》、《食品安全法》等多個法律的修改意見。
前不久,針對各地出現的執法部門靠執法所得養活的情況,王海發文建議相關部門建立“檢舉人分享罰款”制度,即規定凡因檢舉人的檢舉破獲的制售偽劣藥品、食品、其他商品和欺詐消費者案件,檢舉人可分享行政罰款的50%作為獎勵。
“這樣既鼓勵了假貨檢舉,又防止了執法部門對執法所得的不正常利用。”王海建議說。
經過年月的洗磨,如今,王海出現在各種言論平臺上時,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參加座談會還要打好草稿照本宣讀的吳下阿蒙,他對時事的評論,向普通消費者作出的釋疑,隱約有了很高的水準。
王海以前愛稱自己為“刁民”,現在他在微博上傳的頭像則是大大的“公民”二字。問王海這兩者的差別,王海說,以前什么東西都不懂,什么事情都敢上,謂之“刁民”;現在什么都懂一點,什么事都三思而后行,就成“公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