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凱
包子與稅負
王二開的包子鋪是村子里唯一的包子鋪。村里人要是想吃包子,只能到王二家來買。王二賣包子是一籠一籠地賣,而不是論個賣。一籠6個包子,10元錢,一口價。
村里人對王二的包子有不少抱怨,最大的抱怨是價格太高,一籠包子的數量太少,餡也太小。于是,王二去別的村逛了逛,看了看別處的包子是怎么賣的。回來之后他很高興地跟村民解釋:“你們的抱怨其實是沒有事實基礎的。首先,我的包子一點都不貴,別處15元、20元一籠的包子都有。你們覺得我賣得貴,是因為你們沒去過那些賣得更貴的村子。我一籠包子的數量確實不多,有的村子一籠包子能有12個,但問題是,人家包子多,價格賣得也高。你們要是真想增加包子的數量也行,那就得出更高的價錢。至于餡太小,嗯,那得看跟什么比,直接跟別人比是不合適的,因為我們的包子不一樣大。”
那么,王二的包子究竟是不是價格太高、數量太少、餡太小?這件事情很難說清。難處就在于,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賣和王二一模一樣包子的店家。
現在,中國老百姓關于中國稅負水平的抱怨越來越多,簡單的總結就是抱怨稅重、福利差和收上去的稅沒有都花在老百姓頭上。如果把中國的稅負問題想象成王二的包子,那對中國稅負的抱怨基本上也就是村里人對王二包子的抱怨:價格太高、數量太少、餡太小。
關于稅重,官方的回應一直是:中國的整體稅負水平和國際水平相比屬于比較低的。證據是,中國中央和地方的財政收入占GDP的比重只有20%多一點,其中稅收收入占比還要低,比起很多發達國家40%甚至更高的稅收占比,中國的稅負實在談不上很重。
但這是一個非常具有誤導性的比較。這就跟王二說自己一籠包子10元不算貴一樣,因為別處的包子可以是15元甚至20元一籠。問題是,此一籠非彼一籠。討論稅負高不高,一個很關鍵的變量是政府通過收稅所提供的服務和公共產品的質量及數量如何。
在這個意義上,6個一籠的小包子賣10元錢可能都貴了,而12個一籠的大包子賣20元可能并不算貴。因此,直接比較中國和國外的稅收占比,沒有太多的實際意義,因為這種比較完全沒有考慮繳稅后老百姓得到了什么。在美國,很多好的學區,不僅房價高,而且物業稅也高,但很多人還是愿意選擇在那里居住。原因很簡單:他們知道自己繳的稅最后會花在學區學校上面,因此,自己的孩子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
這就立刻涉及第二個抱怨,中國的公共產品好比那種“6個一籠的小包子”,而不少發達國家,特別是西歐和北歐國家,公共產品的提供則屬于“12個一籠的大包子”。在發達國家居住過的人都會發現,很多國家的公共服務,包括醫療和教育,不僅收費低甚至完全免費,而且服務質量也很好。因此,這些人開始抱怨中國的公共服務差,覺得中國也應該朝發達國家的方向走。
可是,“6個一籠的小包子”和“12個一籠的大包子”同樣是兩個無法比較的東西。這里面至少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成本問題。如前面所說,“12個一籠的包子”可能性價比很好,而“6個一籠的包子”可能性價比很差,因此必須考慮提供公共產品的代價——稅收負擔。但所有的公共產品都不是免費的,所謂的免費只是不直接對用戶收費而已,政府總是要通過收稅的方式來為公共產品買單的。在不比較成本之前,單純地覺得包子越多越好,本身就是錯誤的。
第二個更深刻的問題。即便沒有成本上的考慮,即便“12個一籠的包子”單價更低,“12個一籠的包子”也未必總比“6個一籠的包子好”。
這就好像因為肯德基的家庭套餐單價更低,就得出每個人去肯德基都應該點家庭套餐的結論一樣是荒謬的。這涉及一個政府規模和什么樣的產品與服務應該由政府來提供的問題。教育、醫療和養老在很多國家都是公共支出的大頭,政府是不是應該包辦這些?是應該更多地參與還是應該積極地退出?這幾乎在每個發達國家都是一個重要的經濟問題,而不同的國家作出的選擇是很不一樣的。西歐正在經歷的債務危機就是對福利國家模式,也就是對高稅率和高福利模式的一個巨大挑戰。那些國家主動或者被動作出的選擇都是削減支出,特別是福利支出。
而中國在為居民提供基本的社會服務和避免重復福利國家的錯誤之間存在著一個非常微妙的取舍。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公共產品的提供恐怕是太少了。但現在要避免的則是矯枉過正,因為承諾過多的福利,會給將來留下巨大的財政包袱。
最后,中國老百姓抱怨的“餡太小”則恐怕是一個沒有太多爭議的事情:中國提供公共產品的效率還太低。
效率低的原因有很多,從腐敗、壟斷、不透明、缺乏問責到決策過程缺乏足夠的監督等。而公共部門的效率低下對很多國家來說都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雖然原因未必一樣。
因此,解決公共部門效率低的最有效辦法未必是提高公共部門的效率(雖然這是應該做的),而是縮小公共部門的規模,讓市場和私人單位來提供那些不是非要公共部門提供不可的產品和服務。換句話說,如果10元錢6個包子餡太小,最有效的做法不是讓王二以后上6個一籠的大餡包子,而是讓王二一籠上3個包子就行,然后少收錢。
所以,關于王二的包子究竟是不是價格太高、數量太少、餡太小,我的答案是有可能、未必和沒錯。但最終對于這些問題的回答不應該是一個人的看法或者是某一個機構的看法,而應該是一個社會選擇。因為,國家只能有一個公共財政體系,而需要服務的卻是十多億狀況非常不同的老百姓。
開公司與月餅稅
王二開了一家公司,雇了幾十號人。王二是個好老板,公司掙錢的時候就給員工發獎金,過年過節也會額外發過節費。當然,王二自己是老板,因此最大的紅包總是留給他自己的。
王二還是一個很守法的老板,一直按時納稅,因此那些獎金、過節費的個人收入所得稅一分錢也不曾落下。王二員工的收入不算很高,因此繳的稅還不算太多。但王二就不一樣了,他是老板,一年收入不菲,因此個人收入所得稅也一直繳得很多,一般都是最高稅率45%。
王二的做法合法合理,但卻成了老板圈里的笑柄,因為沒有別的老板像王二那樣心甘情愿地把自己45%的收入直接繳給國家,更不要說給員工發的那些錢也都要繳稅。老板們都很清楚怎么避稅,他們把自己的秘訣傳授給了王二。首先,堅決不給自己發工資,但是全家的開支都從公司支取,一支筆、一卷衛生紙都從公司走賬,車也是用公司的錢買,拿公司的錢養。反正公司是自己的,花公司的錢就是花自己的錢。這樣做的好處是,沒有工資自然就不用繳個人收入所得稅,而且,自己一家的開銷可以做成公司的成本,從而降低公司的利潤,最后公司繳的稅也會變少,可謂一舉兩得。其次,員工的過節費什么的,能發實物的盡量發實物,或者組織員工出去旅游,或者發購物卡,總之就是不發現金。不發現金,財務上就容易處理,可以不體現為工資收入,最后既可以逃所得稅,又可以增加公司成本,做低利潤,公司一樣可以少繳稅。
王二依“計”而行。這樣做的結果是,雖然王二的員工看起來也受了益,但是最大頭的好處還是給王二拿走了。他現在不僅不用繳個人收入所得稅,就連公司原來繳的稅都下降了。
2011年中秋節前,一場關于“月餅稅”的爭論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
國家稅務總局規定,中秋節各單位所發的月餅也要和其他工資收入一樣繳納個人收入所得稅。這本不是什么新聞,但一經冠上“月餅稅”的名稱,不禁讓人覺得國家連月餅都不放過,稅實在太重了。
月餅其實是小事,真正的問題是究竟應不應該對實物福利或者說非貨幣福利征個人收入所得稅。這里的答案是:應該征。
從公平的角度來說,這里面至少有兩點原因。
第一,不對實物福利征稅是對按章納稅的公司和個人的不公平。王二之所以在開始的時候成為笑柄,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么,而是因為他沒有鉆別人都鉆的空子。不對實物福利征稅的結果是,任何用現金發福利的公司都會比發實物福利的公司面臨更高的稅收負擔,這其實是在懲罰依法納稅的人。這樣下去,更壞的結果是,很多企業都選擇鉆空子,這樣國家的稅就收不上來。請注意,國家收不上稅,國家不會聽之任之。很多國家,特別是拉美國家,最后選擇的就是提高那些按章納稅的企業和個人的稅率。這樣一種惡性循環的最終結果是稅率高得嚇人,企業如果納稅就競爭不過別人,最后是所有人都逃稅。結果,一個國家的經濟就陷入一種很畸形的狀況:正規的公司很少,因為稅率太高;而為了避稅,非正式單位和灰色經濟則非常多。
第二,不對實物福利征稅很可能會使收入分配狀況更加惡化。個人收入所得稅的稅率是累進的,也就是收入越高稅率也越高,這樣可以起到一定的調節收入分配的作用。但是,如果不對實物福利征稅,最后得益最多的極有可能是高收入階層。這個階層中的很多人是企業主,他們對于自己的收入用何種方式實現有很大的決定權以及騰挪空間。如果實物福利不用納稅,那就等于是給這些人開了一個合法避稅的口子。對普通工薪階層可能只是月餅,而對于這些人就可能是房子、車、奢侈品等等。
有人可能覺得,月餅是個很小很明白的東西,明確規定月餅不用收稅又不會影響什么,對別的實物福利照樣收稅就是了。的確,月餅是個小東西,收不收稅無關大局。但如果月餅免稅,那春節發煙酒要不要免稅?端午節發粽子要不要免稅?夏天發冷飲要不要免稅?一個國家的稅收體系如果是這樣,就會變得繁雜無比,操作起來會變得很困難。如果需要向民讓利,其實有更簡單的方式:把免征額提高一點或者稅率降低一點,完全不需要在月餅要不要繳稅的問題上做文章。
(摘自《發現》2012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