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在她頭上，開出斑斕

淺蔭

我上初中后，每到黃昏，祖母總是搬出那張父親從城里捎回的土黃色小椅，坐到枇杷樹下。落日余暉正好照在祖母脊背的一側，而她的另一側通常是在樹陰下。由于樹扎根于平地，而祖母是坐在二樓的露臺上，所以枇杷樹只高出祖母半截。我曾經從三樓陽臺上俯瞰村莊的景色，正好瞥見祖母坐在那兒，樹葉在風的鼓動下輕舞飛揚。

枇杷樹是母親和父親結婚時種下的，樹種是母親帶來的。后來，這棵樹就一直由祖母照管著，整整21年了，到現在還長得好好的。幾年前的一場大雪，壓壞了它好幾根枝干，但最后它還是挺過來了。每到暮春，這樹便感恩似的結出很多果子，個兒不大，但味兒甜。只可惜祖母身體不太好，醫生不讓吃甜食，這滿樹的果子，便一顆也沒進祖母的肚，全落到了我的嘴里。那果味兒涼絲絲、甜溜溜的，我現在回想起來還垂涎欲滴。

學校規定初三學生必須住校，一星期只能回家一次。當我告訴家人這個消息時，其他人都很開心。因為在學校多待上些時間，哪怕只多一秒，我便又多點學習機會。只是唯獨不見祖母笑顏。我看到祖母動了動嘴皮子，但她終究還是沒說什么，捧著老茶杯走開了。

要去學校住宿的前一晚，祖母來到我的臥室，站在我床邊，當時我正在收拾行李，地上床上被弄得一團糟。半晌，我聽到她輕輕地說：“非住不可嗎？”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她沒再說什么，只是輕輕地幫我整理床鋪，然后悄悄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啃著面包，強壓住心頭的興奮，不住地哼歌。祖母一邊打掃屋子，一邊對我說：“對，對，住校好，好好讀書，保重身體。”她一說完，我就發愣了。我本以為對祖母來說，只是飯桌上少雙筷子，不曾想她這么惦記這事。想想也是，祖父、父親、母親和姐姐都在外面為生活奔波，如今我也要住到學校去，這房子就只剩祖母一個人住了。一想到這房子里無盡的孤清，可以輕而易舉地把祖母瘦弱的身軀吞沒，我便覺得心里酸酸的……

但終究，我還是住到了學校。

等到周末，我踏進家門，便看見祖母依舊坐在枇杷樹下那張小椅上。我在甩下一句“我回來了”后，匆匆跑上樓去做那不計其數的功課。晚餐過后，我渴望一個安靜的學習環境，可祖母找各種借口出入我的房間，諸如“口渴不渴，我給你拿水來了”，“餓不餓，我給你下碗面去”……我終于忍無可忍，對祖母大吼：“進進出出攪得我煩死了，我不渴也不餓，我只想安靜，安靜啊！”祖母愣了一下，點點頭說：“哦，哦……好，好。”她一邊說一邊退出我的房間。這一吼的確是有效，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見祖母來我房間，心里突然就覺得空空的。回想起剛才過激的語言，我很內疚，想跟她道歉，于是躡手躡腳地走下樓去。我聽到電視的聲音被調到很大，我看到祖母縮在藤椅上沉沉地睡去。原來，祖母是如此孤寂。她那么瘦小，眼窩已深深陷了進去。祖母怎么突然變得如此蒼老？

哦，天，我都做了些什么？對不起，祖母。

臨近中考，我被各種復習題弄得焦頭爛額。我很迷惘，甚至連視線也變得有點模糊。我以為自己會崩潰，但是沒有，在祖母陪伴下，我挺過來了。

中考前一天的晚上，我請祖母進我房間坐坐。我實在不忍心讓頭發花白的祖母獨自面對冰冷的、音量被調到最大的電視機。因為我知道，其實祖母一點也看不懂電視里的故事。

那晚，祖母坐在我的小床邊，出奇的安靜，就像她不存在一樣。每當我轉過身去看她，她都會對我笑笑。從她眼里透出的光，像嬰孩般的純凈美好，我的焦慮情緒一點點被融化。

中考那天早晨，我矯情地把一根紅絲帶系在枇杷樹上，還鄭重其事地許下了愿。中考歸來后，那根紅絲帶卻不見了。問了祖母，才知道是她取下的。她說那樣系著會把樹勒死。我哭著說怎么可以，我可是在樹下許過愿的啊。祖母聽后趕緊把紅絲帶重新系上。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個勁地小聲跟我道歉。

后來的某天，當我坐在祖母常坐的小椅上時，驚訝地發現：從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從遠處歸來的我，從門前經過的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可以看到墻內茂盛而繁密的枇杷樹，和一部分延展到墻外的枇杷樹的枝葉……一切的一切，從這個視角去看都很完美。在這里，還能感受到被陽光照射的溫暖與安心。

祖母，我終于明白，這些年來，陪你走過的一直是這棵大樹。

今天，我從遠方歸來，沒有甩下一句“我回來了”就匆匆上樓。我只是看著你，噙著晶瑩的淚珠笑著。而你一如既往地坐在那張小椅上，見到我就笑了，起身接過我的雙肩包，柔聲問我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