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不會憂傷

柯欣汝

那天你說想開家青花瓷店。我笑著問，你還嫌不夠忙啊？

真的，你已經(jīng)太忙了。

我一直不太了解你的工作，只知道與商標注冊有關，你請人在辦公室里設計商標，而自己得親自上門拜訪客戶。

記得起初你的辦公室在二樓，只是狹小逼仄的一間。上下樓得經(jīng)過陰濕的樓梯。一出這座辦公樓的大門，便是曲曲折折的巷子。

在你的辦公室，我通常見不到你。你在干嗎呢？我猜想應該是在擠公交車，或和三輪車師傅討價還價，為了及時趕到客戶的公司。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當初你是如何一家家企業(yè)登門拜訪，又如何被拒之門外。我可以想象，在熱辣的夏天，在寒冷的冬天，你是怎么懷著灰敗的心情，鼓起勇氣敲響一家又一家公司的大門。咚咚咚，請問——砰！咚咚咚——砰！咚咚——砰！無助嗎？無望嗎？但你選擇堅持。

印象中有一次，你帶著我去客戶的公司。我們一進公司大門便聽到隆隆的機器聲，看到大熱天許多工人光著膀子在作業(yè)。你領我走上那個還落著上一年冬天留下的枯葉的樓梯，找到老板辦公室，結果被告知老板還沒回來。為得到這筆生意，我們只得在那望得到車間的樓道里等待。我?guī)Я吮尽赌X筋急轉彎》，你讓我念出題來給你猜，可你連最簡單的“如何用藍筆寫出紅字”之類的問題都答不出。于是我每說出一個答案，你就笑一次。那本厚厚的書在那個下午被翻完。老板終于回來了，你急急地拿出資料。老板挑三揀四地說：“怎么這么貴？你們設計的商標圖案太復雜。”你先分析成本，解釋為什么貴，然后告訴他，會根據(jù)要求重新設計商標，直到滿意為止，你會做到最好。老板終于被你說服。

即便你偶爾待在辦公室，也總是拿著厚厚的電話簿，挨個給企業(yè)打電話：“你好，我是鼎力商標咨詢，請問你們公司需不需要……”有時，對方會和你說兩句，有的就直接掛電話。你打的電話常常是以“這樣啊，希望我們下次有機會合作”為結語。

那是怎樣的一本電話簿啊，16開的紙張，有7個疊在一起的一元硬幣那么厚，密密麻麻全是手抄的電話號碼。每當被對方拒絕，你心里該多難受啊！可你似乎能夠很快忘記。因為每次我見到你，你都笑著問：“午飯想吃什么？要去哪里玩？書法學得怎么樣了？功課難嗎？”好像從來沒有過煩惱。

我曾以為你不會憂傷，可有天深夜，我看見你坐在沙發(fā)上流淚，忽然明白你也許沒有我想象中那么堅強，那么勇敢，但你一直試著更堅強，更勇敢。

后來因為公司業(yè)務的拓展、人員的增加，你換了更大的辦公室。你依舊很忙，甚至比以前更忙。你有許多電話要接，通話中滿是“法人”“專利”“營業(yè)執(zhí)照”“商標查詢”等令人費解的詞語。當?shù)刈霎a(chǎn)權代理的公司有幾千家，和你做完全相同業(yè)務的公司也有近百家，你卻能贏得百分之二十的市場，一定是做得很辛苦。我問過你，為什么要這么辛苦？你說，為了我的女兒可以生活得快樂無憂啊。

你隔三差五就做你最拿手的糖醋排骨給我吃，還笑嘻嘻地捏我的胳膊，看我是胖了還是瘦了，琢磨下一步“填鴨計劃”。每次經(jīng)過童裝店，還想給身高一米六已是中學生的我買可愛的童裝。你這些屢教不改的小嗜好，讓我歡喜，讓我感動。

有一次周末回家，我硬被你拉進你的被窩。我們離得那么近，你漂亮的卷發(fā)里夾著的白發(fā)我全看見了，你用化妝品想極力遮蓋的深深皺紋，我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我小聲問你過得怎樣，結果你答非所問地告訴我，這幾天晚上搜羅了很多毛線，本想給我織件毛衣，結果脖子那兒織得太寬，只能改圍脖了。講到自己的笨拙，你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永遠顧不上自己，只想為我做得更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