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波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冰川紀過去了/為什么到處都是冰凌?/好望角發現了/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競?//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為了在審判之前/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我不相信天是藍的/我不相信雷的回聲/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如果海洋注定要決堤/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如果陸地注定要上升/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正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回答》是詩人北島影響力最廣的一首詩,曾讓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中國知識分子熱血沸騰。這是一首開創之詩,也是一首啟蒙之詩。它開創了中國現代詩在“文革”之后的一個新起點,同時,它啟蒙了一代知識人的精神追求和思想格局,讓他們在各個方面有了一種自覺,包括對歷史的反思,對當下的認知,對未來的憧憬。
此詩的前兩句,被引用得最多,也流傳甚廣,只要對當代詩稍有了解者,都能背出這兩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這兩句對仗工整,如同格言警句,其意思也確實值得琢磨:它表現出了一種我們雖經歷但并未總結的人性,盡管它被扭曲、被異化,但仍然存在。在一個特殊的時代,當那些奇特的遭遇伴隨著我們的日常生活,普世價值有時就顯得多余。世界在前行,而我們何以還在原地踏步?詩人一連串的追問和質疑,也支撐著他作為個體的出場。當他用批判的眼光回望歷史、審視當下,發現順從只是一場宿命,于是有了“我不相信”的尖利吶喊。只有對既存事實有了懷疑的目光,對世界格局有了改造的愿望,對自我有了革新的理想,那樣才會有改變,有希望。一切畏縮、膽怯與恐懼,都不可能讓我們從困境中走出,于是,詩人從那些假設中建立了自信,一種橫穿歷史、跨越時代的使命感傾注于筆端,大氣和豪邁由此呈現。
我們可以設想,在“文革”剛剛結束的年代,長期受約束和管制的中國人讀到這樣的詩作,其內心的共鳴和認同感可想而知。詩人在反思中控訴,在質疑中渴望一代人的新生。這里,北島用了他的良心、道義和擔當精神。在人云亦云的時代,這是一首獨立之詩;而在沒有反抗的社會里,這又是一首叛逆之詩。它字里行間滲透著感性與理性交織的思緒,也融合著藝術和思想達至平衡的寫作追求。雖然北島后來對這首代表作評價不高,但它真正讓一代人從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領略了文字的力量。
作為朦朧詩派的首席詩人,北島有著濃郁的領袖氣質,他在“文革”期間到河北白洋淀插隊,與芒克、多多等人找到了最初的詩歌啟蒙,并成立了白洋淀詩派。回到北京后,他又與人一起創辦了《今天》雜志,推出了一大批在當時富于理想主義精神的詩人,讓《今天》成為了新時期以來中國文學的一個傳統。北島確實引領了“文革”之后詩歌創作的潮流,這不僅體現在他成立流派和創辦雜志上,更重要的還體現在他的文學寫作中。詩歌,是他與時代交流的中介,這一文學體裁成全了他,也幫他完成了人生的多次轉型。
在“文革”期間就開始詩歌創作的北島,寫出《回答》那樣的經典之作,并非偶然,他在早期就流露出了與當時政治抒情詩人不一樣的氣質:獨立,反叛,不盲從,不順服,帶著一種大膽洞察世界的眼光,以一種英雄般的昂揚斗志,介入到了身處的時代現場,勤于思考,將所見所聞所思所想都訴諸筆端,展示了多元的寫作姿態。他說,“春天是沒有國籍的/白云是世界的公民”(《真的》);他給生活下了形象的定義——“網”(《太陽城札記》);他還歡快地唱出了《候鳥之歌》,打量那平凡又普通的《日子》,在心中升起《冷酷的希望》。這些早期的孤獨吟唱,已經為北島日后更為尖利和猛烈的吶喊奠定了基礎,也給他的詩作添加了非同一般的獨立色彩。尤其是他那首《宣告》,題獻給“為自由言說而付出生命代價”的遇羅克,莊嚴、深沉,又顯出無盡的力量:“也許最后的時刻到了/我沒有留下遺囑/只留下筆,給我的母親/我并不是英雄/在沒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個人//寧靜的地平線/分開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我只能選擇天空/決不跪在地上/以顯出劊子手們的高大/好阻擋自由的風//從星星的彈孔里/將流出血紅的黎明?!边@是一場控訴式的宣告,有著對迫害的反抗,也帶著沉重的人生思索。“在沒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個人”,當做人的自由都被剝奪時,詩人內心的苦痛和悲憤又是何等深切。他有勇氣道出這些難言之隱,也見證了一個詩人為尋求尊嚴所作出的努力——他不能用身體去抵擋壓制,但他可以用文字來言說真相、啟蒙大眾。
還有一些經典之作,也是北島詩歌創作整體里的重要部分:沉于思考的《一切》,帶著思想隱喻的《觸電》,還有富于智慧的《送報》,都打上了北島式烙印。尤其是他以調侃的語調寫下的反思歷史的《履歷》,形象,鮮活,且帶著敘事的幽默。但在這一形式的背后,我們卻看到了時代對人的規訓。詩人那渴望自由、拒絕合唱的主體精神,對于在“文革”后找不到方向感和坐標系的一代人,有著指引和救贖的力量。而像后來的《回聲》《另一種傳說》《在黎明的銅鏡中》等詩作,都是他這種獨立寫作精神的延續和拓展,它們是一個時代留給我們的詩歌記憶,嚴肅、滄桑,卻又不乏遠大的抱負。
20世紀90年代,去國離鄉的北島,雖然也未疏遠詩歌,但他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散文創作上,相繼出版了《時間的玫瑰》《青燈》《藍房子》等散文集。然而,密集的散文寫作并未打斷他的詩歌夢,在分行文字的寫作上,他一直筆耕不輟,只不過,相比于七八十年代,他走得更遠,也更深了。世紀之交以來,北島的詩歌創作更注重對詩藝的探求,吶喊的成分少了,但思想的力量并未減弱,這可能與他的異域生活有關,也和他長期關注并翻譯國外經典詩歌相聯。2008年,北島結束了近20年在歐美漂泊的生活,定居香港,并任教于香港中文大學,講授詩歌。環境變了,心態也變了,但他對詩歌的熱衷和追求之旅未變,北島一如既往地讀詩、寫詩和推廣詩。在其操持的“香港國際詩歌之夜”活動中,他召集海內外知名詩人聚在一起朗誦、交流,為喧囂的時代提供了一處寧靜的港灣,這是他作為詩人的責任使然。在一次演講中,他借用里爾克在《安魂曲》中“古老的敵意”這一說法,探討如何處理生活和寫作的關系,提倡詩人們應介入時代,警惕自我,創新母語。北島早年的那份真誠、孤傲,又出現在了他的言談中。一個詩人作為公共知識分子的良知與責任,以信仰的名義對接上了他的善意、愛和人文關懷,這對于花甲之年的北島來說,確乎難能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