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影飄或者漂及其他（組章）

李耕

山 雪

初雪之前。

只覺初寒之風以冷的語言，催促楓葉飄零，野菊萎蔫，候鳥遠飛，野草枯黃。

不必詫異，

更不需驚悸。

這不過是季節在例行公事。冰雪的隆隆而至，冰雪的強勢占領，只是暫時的。

待雪融之后，

該開的花會開，該歸的鳥會歸，該唱的小蟲會唱，該從泥穴中爬出的一定會爬出。

蛤蟆出洞了，蛇出洞了，

蜈蚣，也從墻角的壁隙中爬出了。

記得風雪前遠飛的鳥叮囑過：

風雪，回避一下……

孤獨的風

風，總在尋找。

孤獨的風，在尋找自己的永恒的孤獨。

貧寒時刻，與貧寒沙塵相攜遠行。富貴時刻，與皇宮金檐玉瓦相互擁抱。寂寞時刻，可以在古寺的古鐘上睡覺。

毀溫馨鳥巢，

呼嘯著不惜自己的殘暴。

無聊時刻，

隨意揭起少女的紗裙。

風，有不得意的時刻嗎？

門窗緊閉，捂住雙耳，

天下眾生，不愿聽風的孤獨的怒吼……

尋 舊

舊貌難尋，新顏又不識。

不識陌生的瓦檐墻壁，不識陌生的樹與樹上的鳥巢，不識彎曲草徑間小蟲的唧唧。

全是新的。

唯古井邊一對蟋蟀之音尚有舊的意味。

蟋蟀之音似在潛示：不看，

藍天，是舊的，

藍天上鳥的飛翔之姿是舊的。

墻下的泥土是舊的，

墻邊的青苔與野草的搖曳之態是舊的。

藍天依舊，泥土依舊，

古井依舊，鄉音依舊，

蟋蟀之唱亦依稀依舊，

汝之舊夢，豈不依舊……

香樟死了

百年香樟，百年孤獨。

百年落葉，一疊疊生之經卷。百年擋風遮雨，百年付出，百年慈悲。

百年無言。無言的話語：世塵滄桑，烽煙無常。

百年守望，

守望自己寧靜的平日，平靜的平生，不平靜時的平靜。

老香樟，

已枯死。

軀干，依然是直的。

枝椏，依然是撐開的。

落葉？

風，會拾起它的百年寂寞……

寒山夢

夢留寒山，拾得一夢。

一花一葉一木一石一霧一雪一蟲一鳥一水一洞，都留有寒山詩的靈氳與形態。

夢的寒山，拾得寒山生之形象。

一掬泉，一瓢飲，一席巖床之眠。一野果，一鳥飛，一云之漂泊，無不容寒山枯澹之形體于其中。

夢在寒山，拾得寒山一夢。

夢自己已是寒山，山野蒼天，野野然，然后是空空然。

夢醒寒山，

夢，是不俗的夢，而凡夫俗子拾得之夢，又何可因夢之不俗而不俗耶！

夢里夢外，

夢外夢里……

土墻邊的夢

瀟瀟秋雨，已隱入土墻。

在土墻苦澀的狀態下，野菊隱隱，蛐蛐隱隱，山野的蕭瑟之色隱隱。

此刻土墻，更覺寂寞了。

秋雁野鶩隱去了，小河上的帆影隱去了。遠旅的跋涉者隱去了；隱去了的，還有土墻夢中的陌生的人影。

季節說過，在土墻邊隱去了的，

都將在等待的季節中再現。

土墻，何以還是寂寞？

曾蹲在土墻角曬過太陽的老人，

在秋的夕陽中，

真的隱去了，隱入了一堆凄惶的黃土。

不必感傷。

土墻自己，終將隱去，

終將隱去的，還有土墻的夢……

飄，或者漂

水波上的漂，

是飄在水下云的倒影上的漂。

漂的帆，在河上飄的水霧間的漂，正如飄的蘆花在漂的水波上飄。

曾幾何時，烽火漫天，我們自覺地跟隨一面飄的旗幟，漂在黃花一度度開又一度度飄落的歲月里。

漂泊生涯沉重。

沉重的漂泊，無風鼓起而飄動的帆。

在漂泊的日子告別，不再重逢。

半個世紀風雨飄失之后，

飄著蝴蝶結的長辮子，

何以在落葉飄零的黃昏，

飄入我漂泊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