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準備下班。但他的收拾拖泥帶水,離下班時間都過去半個小時了,他還沒有從辦公室里走出。有時,他會走到窗前,在帝王大廈的第二十八層樓的高度上,打量這座城市傍晚的風景。
就在他剛剛帶上辦公室的門時,白欣從電梯門口那邊過來了。他心頭顫動了一下,腳步就邁不開了。也許他得聽一聽她這趟深圳之行的收獲。還早,石榴是明天過生日,而不是今天。
白欣就是這樣一個風風火火的女性。他很贊賞她,就是說,在辦公室其他的人看來,他們的經理很欣賞白欣。名義上他與她隔了一層,他是經理,他有兩個助理,而她只不過是他兩個助理中一個的助理。助理的助理白欣打開了剛剛被他帶上的門,示意經理先進去。
是他有意識地安排她多在外面跑動。這是他對她的特殊照顧,他的兩個直接助理都還沒有這個機遇。他把自己所有最重要的客戶都介紹給了她,他哪天庇護不了她的時候,她還可以在這個江湖上混下去。他知道她渴望親近他,而他已有妻室了。他的頂頭上司和銷售部的所有同仁,都知道他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雖然他們從沒有見過她的容貌。
所以,他只能以一種隱秘的方式報答她。對那些有意無意在探究他們關系的人,他用姿態表明這樣一個信息:他并沒有在為自己與白欣的親近創造機會。
作為銷售部職員,她的義務就是幫助經理盡可能地推銷他們這個外資企業的產品:牙膏、牙刷、洗面奶、洗發液、化妝品,總之是圍繞著頭部做文章的。
“白欣,你是個干事情的料。”他由衷地說。盡管他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兩個人處在一個辦公室里,似乎一下子也沒有別的好說。
“經理過獎,這不是你的真心話。”白欣的回答還是較有分寸的,而且也體現出了心照不宣的意味。突然,她變得一臉的神秘:“經理,我買了一套最新潮的時裝,你看看吧。”
出于禮貌,他只能表示出感興趣的樣子。可是他又清楚地意識到,在平時,他也許會一口回絕。他長期以來著力在下屬面前表現出工作狂的種種應有之態,他要求下屬仿效他,對她而言也是如此。盡管他對于工作的這種專心致志的著意表現在他有了孩子以后有所松動,可對于一般的下屬,這些細微的變化明顯不會進入他們的視野。
這一點,他自己也沒有察覺,是白欣有一次私下對他說了這么一句:經理,你看上去很憔悴,是不是家里有孩子的緣故?當時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說,謝謝你的細心觀察。
但白欣并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去打開那個精致的旅行包,而是爽爽快快地做了一回脫衣舞娘。她說,我早把這套內衣穿在身上了。他想阻止白欣,但實際上他面無表情地任由事態發展。她一邊脫外套,一邊夸張地扭擺著身子。他想說脫衣服沒必要有這么多的附帶動作,但是他承認她的身段很吸引人,她的姿態很撩撥人,她的舞步也很專業。
他的感覺很復雜,白欣就是白欣,一個純粹的女孩子,她的風風火火完全是在人前的表現。她是那么地無可救藥,就像一個任性的小女孩,他能夠給予她的也許惟有恨鐵不成鋼的遺憾與痛惜。她活得很真實,沒有太多的顧忌。她的下場可能是悲劇一場,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也可能成為悲劇中的一員,但至少迄今為止,他很好地保護了自己。
該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她,他一輩子只能有一個女人,就是石榴。也許眼下就是這個機會,就兩個人。他自嘲地笑笑,白欣什么時候說過喜歡他啦?沒有。所以他也沒有機會對她說她不能喜歡他。事件一直是在隱秘中進行的,這是一場隱秘的戰爭。他總不能在辦公室里當著所有下屬的面大聲宣布:白欣喜歡我,但我已經有妻室了,而且白欣是有男朋友的,據說兩人快結婚了,所以這是一種不道德的喜歡,從今以后她應該停止喜歡我。
他承認自己的感覺一直就是復雜的,只是他不該在自己有了孩子后(有了孩子,只是一個客觀時間界線),對白欣的態度也變得復雜起來。這是絕對不該發生的,他告誡自己,哪怕是在石榴表現得很討厭他,他處在無比懊惱的時候。哪怕石榴已經幾個月不與他說話,他也得與即將為人婦的白欣保持距離。
“你——別脫了,”他說,“白欣,我從來沒說過你的內衣不漂亮。”
她嘲笑他把頭撇開了,也由于他把頭轉開,她不得不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她其實無法把握今天會發展到什么地步,在這個似乎鐵石心腸的男人面前,她不該抱太大的希望。“那你什么時候表揚過我的身材了?”她挑釁地盯著他,知道他眼角的余光是可以覆蓋她的半邊身子的。
從心底里邁出的是一大步,他對此有清醒的認識,外在的表現,他只是把頭轉了過來而已。這樣,他就可以完完全全地欣賞他的助理的助理的優美身段了。一個典型的北國美人,身材的高挑是不言而喻的,但不屬人高馬大的一類。她赤誠的裸露使他再次感受到了初次面對石榴的本真展示(他將沒有任何遮掩稱之為本真狀態的展示)時的戰栗。也許這樣更美,上帝啊,但愿到此為止吧。背叛是可恥的,一個男人不能在一輩子中坦然面對兩個女人的裸體。
但是,他沒有告訴她該把衣服穿上了,既然內衣已經展示過了。相反,他似乎還在有意識地延長這種展示的過程與這過程給予自己的感受,他攤了攤手:“白欣,你知道我對于時裝是外行,評價不出什么,就像你剛來這個南方城市的時候,對銷售這行一無所知。”
他的話引起了共鳴,于他是始料未及的。白欣心底的感情仿佛驟然被激發了:“經理,沒有遇到你,我現在也許在做小姐了,我是沒有臉面回去的,那邊太冷。”
他想自己得為勾起了她的傷心事表示歉意,她對他說過她在北方所受過的創傷與坎坷經歷,但同時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急切地擺手:“白欣,你千萬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好像我圖回報什么的,”他把語氣舒緩下來,說了一句她也許已聽得耳朵起繭的話:“我只是覺得你是個可塑之才。”
“又來了!”
他意識到她的確生氣了,在她看來,他是個十足的偽君子,她還會由他的憔悴聯想到他的性生活不和諧。當然,她這么想是對的。石榴的身體過度虛弱,他不可能強求她,要知道她生小孩的時候大出血。這個兩腿之間長了個小雞雞的混帳家伙他給他取名叫貝貝,應該說這是個小名,大名還沒取,沒來得及。他說不出貝貝這兩個字有什么深義,名字只是名字。貝貝被他和石榴送到他的丈母娘家——石榴的老家蘭州去了。當然,他沒必要告訴白欣這么多。
他上前一步,大概是要擁抱一下生氣了的美人。這個念頭把他唬了一大跳,所以他呆在了那里,像被雷聲嚇蔫了的鴨子,他伸出去的雙臂僵在了他與她之間。他想也許哪個同事會突然記起忘了什么事情,又轉了回來。白欣把門鎖了沒有呢?
明天是石榴的生日,石榴生過孩子后的第一個生日。不知為什么,石榴總是在過生日的當晚激情四溢,甚至在他們還在談戀愛的時候,甚至在她來例假的時候,甚至有孕在身的時候。所以,明天會怎么樣?想到這里他不寒而栗。他還沒正式征詢過石榴的意見,也許今晚他得委婉地暗示一下她,可不能把革命老傳統丟了。
他的手掌里被放進了一雙柔軟溫暖的小手。可是不對,一雙來自北國冰天雪地的手怎么會具有如此強大的熱情與熱量?所以,他好奇地打量起她的手,他把她的一雙小手捧到鼻子底下打量。此時,他的腦子偏偏又不合時宜地開起小差,告訴他,這是他們認識以來最親熱的一次接觸。危險時刻。他咧嘴笑了,是一種無所適從的得意的笑,他覺得能夠沉淪真好,沉淪得越深越好。
所以,當她一對熱烘烘的乳房磨蹭著他的胸膛時,他反而毫不猶豫地放開了她的手,騰出自己的雙手繞到了她的背部,先是摟緊她的腰,而后上移,干凈利索地解開了乳罩的搭扣,好像那是他在習慣性地解開石榴的乳罩。
越是前途艱險,越是要克服艱險向前。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該如何向石榴解釋他遲回家了。他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但隨著事情的進展,他的微笑趨向熱烈。他手上的動作也趨向奔放。他把乳罩從她身上揭下,隨手一拋拋到了不遠處的桌子上。“我對你的內衣其實并不感興趣。”他把自己的一雙爪子搭上她乳房的時候這么說。用力捏,他對自己說,盡情地釋放你的熱情,免得明天向石榴提出那個尷尬的要求,然后得到尷尬的回絕。也許姿勢不對,他把她的身子轉了過去,他的胸膛就緊貼上了她的背部,他的雙手從她的腋下繞過去,他的一只手掌無論如何不能全部包容她的一只飽滿乳房。得用兩只手掌。
白欣的頭后仰,靠在他的肩膀上。她顯然為自己終于踏上了這片堅實的土地而高興,所以她的笑是燦爛的,猶如晴天的太陽。她在熱烈的進攻下,沒有很好地保持住重心,所以被擠到了桌子邊,他不得已只得當了一回靠背。為擺脫這一狀況,奪回主動權,他放棄了對乳房的愛撫,雙手往下一滑,就接觸到了她的褲衩。去掉白欣的最后一層堡壘,他對自己說。
她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像母雞剛下了蛋,邀功似的。她發覺仰著的姿勢用來開心地笑很不舒服,于是她直起了身子。他好像是被她帶起來的,就像磁鐵把鐵塊拽了起來。他稍稍彎下腰,順順當當地從她的腳丫子下取出了她新買的時裝。他仰起頭,凝視著她雪白的臀部,像是看見了北方廣袤的雪地。
“要不要做?”他聽見上頭一個聲音說。
“隨便吧。”他笑嘻嘻地說,一只手臂蛇一般滑進了她空蕩蕩的兩腿間,向上。這是一種建立在高昂的基調上的充滿崇高情感的姿態。所以,他的表情很快轉變為嚴肅與神圣,像正在進行著一場祭祀的人們所應該擁有的那份虔誠一樣。
石榴說她身體虛弱。實際上她身上用來做愛的地方更加虛弱得不行。她大概就是這么個意思,只是說得比較籠統。她甚至已經數次拒絕了他把手伸到她那里表示愛護的舉動,并且一針見血地指出他的動機在于挑撥她。她嚴正地警告他,在非常時期,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是會帶來嚴重后果的。他無數次地建議帶她上醫院看看,得到的只是更加冷漠的回應。
他思忖著從后面進入是一種完全健康的方式。石榴就很熱衷于這種方式,讓他從后面占有她。那是很久以前了吧。不過那也許只是他的錯覺,實際上可能并不久遠。他擺了擺腦袋,試圖驅除以往的那一幕幕。不過他相信,只要他愿意,現在的石榴和將來的石榴將一直迎合他。石榴,他永遠的妻子,在他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她會一直等著他。
他正在做著無恥舉動的手被人抓住了。上頭的聲音說,起來吧,經理。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子顫動了一下,這體驗使他想到了他剛剛帶上辦公室的門時,看見白欣從電梯口那邊過來時的情形。也許命運已經注定了有這么一天,他該做個宿命論者才對,那就坦然接受了吧。他放棄了對她背面的追逐,站了起來。他直起身子的時候,她已經把身子的正面朝向了他。
但是他突然不動了,因為他想到了明天是一個怎樣的日子,石榴在這樣的日子里又會有怎樣的表現。盡管大半年來,石榴似乎真的成了一個不懂生活的人,她喪失了最基本的敏感與情調,完全不解風情。就在那之前,他們還習慣于相互為對方慢騰騰地脫衣服,一點點地切入,最后達到完美的融合。她不可救藥地墮落成一個自我主義者,也許,貝貝不被送走的話,她會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到貝貝身上,可是她并不顯得那么思念自己的孩子。
他覺得自己的手被拽了一下,猛然醒悟過來。他看見白欣已經以一種很傳統的方式把自己擺在了緊挨著的一張桌子上,那是一具舒展得很開的軀體,渾身散發著熱氣。他似乎被燙著了,本能地后退了兩步。她以匪夷所思的眼神打量著他。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變故是從一場大出血開始的。盡管他已經為石榴分娩時刻的來臨做了充分的準備。當他提出請假時,外方老總一口批給他一周的特別護理假。手下這位最得力的干將缺陣一周,對于公司顯然是一筆不小的損失,但老外知道,小損失的付出是為了得到更大的回報。當初公司從中國沿海登陸的時候,幾乎是靜悄悄的,是他從中國數以萬計的名牌大學畢業生中招聘來了這么一位銷售科長后,公司的名字才得以在中國大陸傳播與擴散,乃至現在的家喻戶曉。當然,隨著公司規模的擴大,他也已經名正言順地成為了公司總部的銷售部經理。
突如其來的大出血,使主刀的老醫師傻了眼。歷次產檢和術前檢查,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胎兒體位正常,彩超顯示,臍帶也沒有纏繞胎兒的脖子,術前產婦還補充了營養。他們選擇了剖腹產,剛好選在預產日,產婦還沒有開始陣痛,就被推進了手術室。即便大出血,只要處置得當,事情也不是不可挽回。老醫師認為,她的小組處置措施合理,處置及時,不存在疏漏。可奇怪的是,產婦的身體像決堤的大壩,紅水一瀉千里,無論如何也堵塞不住。
她在被他揪住衣襟身體懸于半空之際,不知是為自己的處境擔心,還是掛念著仍在危難中的產婦,反正,她臉色蒼白,像紙一般透明。由于臉部的扭曲變形,一向在廣大員工面前慈祥和藹的老醫師變得猙獰可怕。可能還有一種深深的悲哀籠罩住了她。很顯然,她的名譽已經受到了懷疑與損傷,如果她不能及時制止事態的擴張,她就將永無翻身之日了。為了作最后一搏,擺脫眼前這男人的糾纏是當務之急,所以她像一個溺水者拼命地揮舞著雙臂,向同事與病人們求救。
她之所以落到如此悲慘的境地,只是因為作為主刀醫師,她必須征求產婦家屬的意見,是保孩子還是產婦。情勢危機,她不可能講得那么透徹,再說今天這個蹊蹺的產婦在手術過程中的表現,她自己也無暇搞清緣由。她沒有得到這位男家屬的答復,反而被其摁在走廊的墻壁上,身體懸于半空,雙腿凌空,像一名上吊自殺者。
她被救下來了,義無返顧地重新推開那兩扇磨砂玻璃門,進去了。德高望重的院長和婦產科的幾位資深主任醫師也都進去了。他又沒事可干了,在那兩扇磨砂玻璃門前繼續兜圈子。
剛才她說什么來著?惹得他一下子就把她從地上拎了起來。要產婦還是要孩子?她好像是這么說的,所以他的熱血一下子就涌上了腦。她以為只是一個簡單的選擇題嗎,不是選對就是選錯?他們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證說只是一個簡單的剖腹產手術嗎?他們還說,產婦和胎兒一切正常,完全具備手術條件……
他好幾次差點就想去撞開那兩扇磨砂玻璃門,因為他的視線被它們擋住了。也許她的確就是這座城市里最偉大的婦產科醫師了,可為什么連她也要給我出這道選擇題?他可不會忘記,自從石榴懷孕,他就一直在打聽本市各大醫院最好的婦產科與醫師,他也一直帶著石榴每月到婦幼保健院檢查一次身體。為此,他與院長大人都已經是老相識了。院長宣稱自己從不收紅包,但是被他軟磨硬泡,還是收下了他的好幾個紅包。
長椅上的幾個男人本來是預計好了平心靜氣地等待他們的孩子來到世間的,他們也完全理解在他們眼前兜圈子的男人的心情。太太在里面接受血與痛的洗禮,哪個男人是心安理得的?只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不該把自己表現得太過暴露與張揚,這不,把他們深埋心底的緊張情緒都給拽出來了。
“你坐下來吧。”一個男人說,他說得很客氣很友善,就像對老朋友那樣。他們是系在一條繩子上的幾只蚱蜢,共同的命運把他們牽在了一起。
他很奇怪地打量起說話的這個男人,他的妻子同樣在里面正在一點點地被撕裂,他居然可以坐在椅子上面不改色心不跳。“閉嘴!”他聲音很輕然而極其嚴厲。他發覺所有的男人都以壓抑著的憤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顯然,他就是他們共同的敵人。這時,他心頭升騰起一股無比崇高的情緒,他以自己的表演分擔了他們的憂慮,使他們暫時忘記了正在受災受難的妻子。
舊的男人去了,新的男人又加進來。他就像一個便秘者,蹲在廁所里無法出來,眼睜睜地看著不同的男人走馬燈似地在他眼前更換。自然,這些幸運的男人并不是馬上可以把自己的妻子與孩子接回家去,而是還得在醫院待上幾天。生一個小孩是在做一場怎樣的手術啊?順產還不是照樣把產婦的身體撕裂?
這回出來的是一個護士。本來他沒在意,但她朝他走過來了,所以他本能地迎了上去,而且還本能地問了:“我妻子怎么樣?”護士的回答之緩慢在他意料之中,如果是好事,收了他紅包的院長和主刀的老醫師為什么會躲起來?他火辣辣的、垂死的眼睛盯著護士,后者終于受不了了,囁嚅著說:“恭喜您先生,孩子救活了。”答非所問,明顯的邏輯錯誤,他想都沒想掄起一巴掌就扇了過去,罵道:“蠢貨!”但護士似乎頗有經驗,頭一偏就躲過了襲擊。他的兩只手臂被人從后面架住了。
他認定敵人只有一個,眼前的這個護士,替死鬼。所以他顧不上對付后面暗算他的人,呲牙咧嘴地只沖著護士而去,好像石榴就躲在護士的背后,他們三人正玩著老鷹捉小雞的游戲。他身體前傾的幅度不大,護士一轉身就溜了個無影無蹤。不得已,他開始與束縛他身體的兩個護工搏斗,不知搏斗了多長時間,他覺得腦袋上挨了重重一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試探多少顯得心虛,雖然與白欣最終沒有做成男女之事,但是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被掏空了。萬幸的是,他覺得石榴照樣推開了他。他既失望,又深感僥幸。盡管很累,回到家后,他還是在上床之前認認真真地洗了一次澡,他不想被石榴發現身上帶了其他女人的氣息。
一夜平安。早上醒來,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到哪里給石榴買一個怎樣的生日禮物。他一骨碌起了床,趿了拖鞋吧嗒吧嗒地去衛生間。完事后,他感覺輕松多了。盡管知道自己的要求會被拒絕,他還是說:“石榴,下午我早點回來,我們一起買生日禮物去。”
沒有得到積極的響應就是拒絕的意思。由于早有心理準備,所以他也并不感到怎么懊惱,反正他的心意已經表達過了。不管下午他是否能早點回家,他現在突然想早點離開家,因為他感受到了一絲不應有的恐懼。有些陰暗的東西在青天白日之下總是很容易暴露。
昨天,他回家比平時晚很多,可是石榴卻當作沒有那么回事似的。他一個勁地解釋,說分管副總突然召開了一個調整銷售策略的會議,搞得很晚。他滿臉內疚地解釋個不停,一顆心卻好像掉進了冰窖里,因為石榴毫無反應,石榴以前可不是這樣子的。
他們兩個是同班同學,畢業了,孔雀東南飛,從北京一起飛到了這個遙遠的南方城市。他一直在這家外資公司供職。她一開始分配在中國銀行工作,但她一直嫌不合適,所以在婚后不久,她就調到了一家雜志社,雜志名叫《無窮的想象》,專發科幻類的文章。隨著個人與公司的事業同步發展,他已經好幾次勸她放棄工作,呆在家里好好養孩子。他的理由無疑是充足的。雜志社和家離得太遠,她沒能從雜志社拿到優厚的工資,而且她還抱怨同事個個都是勾心斗角的好手,那里于她已沒有任何美好的期盼可言。但她說,她還忍得下去,因為雜志上編發的文章還是充滿了想象力。
生小孩未必是壞事,她就心甘情愿地留在家里了。他開始還奇怪。她對他說:“你叫我去,我都不敢去了。”他沒有細究她終于不去雜志社上班的原因,但他可以斷定,這與她每月還必須拿近一千元的打車發票到他的公司里報銷完全無關。老總說配不配車隨他的便,但建議他不要配車,開車很累人,堵車很煩人,會影響他的工作狀態。所以他上下班、平時公務外出都是打出租車,車票實報實銷,上不封頂。
“那么,我得走了。”他說。望著打掃得干干凈凈的木地板,心里很不是滋味。木地板是石榴趴在地上拿抹布一寸一寸地擦拭過的。只是為了讓他擁有一個舒適的家。為了不至于使石榴過分勞累,他每周抽一個休息日與她一起擦拭地板、墻壁、玻璃、柜子、桌子、椅子,反正家里所有的角落都要擦。
可是他總覺得被擦拭得幾乎透明的木地板布遍了陷阱,這感覺不是今天才有。奇異的感覺源于此刻仍坐在梳妝臺前紋絲不動的石榴,他的妻子。“我走了。”他又一次整理了一下領帶,把身子轉向她,好像乞求她給他一個可以走的信號。
“我額頭又痛了。”
她以如此傷感的眼神打量他,是他始料不及的,他甚至忘記了該去察看一下她的額頭,至少出于禮貌。他覺得自己快要被木地板粘住了,也許她真的在木地板上涂了透明的膠水。按理說,她把頭轉過來,只是想聽他再說一次他得走了。可是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有一瞬間他甚至起了跪倒在她腳邊的念頭。這無疑是個卑賤的念頭,所以他把它驅趕走了。他無法把自己從她的視野內驅走,就像一個下界作孽的妖怪,本是太上老君的座騎,現在太上老君來了,目光一逼視,他就只有畏畏縮縮地抖上一陣子尾巴而后便原形畢露了。
“石榴,”他一邊說,一邊深切地感受著良心的譴責,“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是副總說要把會開完,當場制訂銷售策略,”他想起了白欣這位“老總”,語氣就有些哽咽,他不能回避昨晚的事實,那會顯得他不是一個敢擔當的男人,他想得找個機會把事情和白欣說清楚,“昨天的會沒有開完,我忘記和你說了。”他不知道今天下午能否在規定時間下班,他只是想給自己留有一點余地。
“你工作要緊。”石榴說。
他不能計較石榴的話中之話,而且是第一次無力計較了。這說明我還不是個慣偷,而且昨晚的偷腥終究也沒有成功,他在心底為自己辯護。老鼠如果第一次爬到主人家的豬油缸邊上,面對一大缸油汪汪的貨色,即便已經吃飽了,也會感到心里不安的。何況他昨天吃得太飽了。
他想,如果他的這種菩薩心腸移植到了生意場上,他會輸得很慘。
她絲毫沒有希望他留下來的意思,所以也就不可能從她那里得到他可以離去的話語。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看了看手表,說:“石榴,你等著我。”
在小區門口,他揮手攔下一輛的士,彎腰鉆進去的時候,耳旁還響著石榴的送別話語:“我盡力吧,我也等著這一天。”是的,他和她一樣,都還惦記著這一天。
但是剛才石榴真的說了這話嗎?他越回味石榴的話越覺得這話來得虛幻。
這說明她并不是真正對一切都不感興趣了,他想,所以得挑個能夠刺激她神經使之興奮的生日禮物。
奇跡也許就是在他被擊暈過去的那段時間里發生的。石榴說:“我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死了就死了,可是我聽到她們說孩子活下來了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我不能讓孩子獨占你,我寧可自己獨占你。”
半個月后,他接石榴與貝貝回家了。醫生說了,順產住院一周,剖腹產住院半個月。所以,他接母子回家應該是在半個月后。
兩個月后,他護送石榴和貝貝到了蘭州他丈母娘家,既然老家是如此盛情邀請。他依稀記得,丈母娘家早就有人來他們工作的這座城市了,他們非要立即把石榴帶回蘭州。但是他沒有同意,他說貝貝的斷奶期還沒到呢,讓石榴喂足兩個月吧。石榴娘家的人沒有辦法,留下一位壯婦照看產婦和嬰兒,其余人先回蘭州了。這位壯婦是石榴的大姐,她不久前順利產下了第三胎,可惜還是個女兒,女嬰賤,她把她扔給她的奶奶照顧了。她的乳房里還滿是乳汁,偷偷地喂貝貝,被他看見總是一頓呵斥:讓貝貝吃石榴的,你越俎代庖干什么!
他護送石榴和貝貝到了蘭州他丈母娘家,受到了石榴娘家人的隆重歡迎。石榴的大姐與他們一起回來,也沾了光,同在受歡迎之列。他和他們耍了個心眼,只留下一個盒子在蘭州陪貝貝,就帶著石榴偷偷回家了。他把石榴帶回自己的身邊,還有一個原因,因為石榴產后留下了后遺癥,就是好像不能行房了。
有一次,他哀求她同意他以一個門外漢的身份但像醫師那樣觀察她的隱秘部位,那是他再一次榮幸地獲得拒絕之后。按當時的情形,她是不可能答應的,所以他口頭發出了通知后,馬上就動手了。他幾乎是動粗了,同時嘴里嚷嚷著:“你不是說要獨占我嗎,貝貝已經被送走了!”
開頭他進行得非常順利,因為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千不該萬不該,他在即將可飽覽隱秘風光的時候,動了惻隱之心,抬頭瞟了石榴一眼。其實冰涼的淚滴早就有好幾滴滴到他身上了,可都很快被他火熱的體溫給蒸發掉了,所以他沒能及時發覺。他驚呆了,他看見一顆顆豆大的淚滴從石榴的眼眶里持續滾出。這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滾出豆大淚滴的眼眶是深不見底的,一個黑咕隆咚的無底洞。他看見的居然是一具骷髏。
毫無疑問,那是他的眼睛欺騙了他,所以他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用力地擦起了自己的眼睛。還好,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石榴還是那個石榴。他沒有把他的驚人發現告訴石榴,因為那無疑是對她的一種侮辱。當然他也因此而喪失了繼續行動的勇氣,他只是緊緊地把輕飄飄的石榴抱在了懷里。
石榴的不幸滑倒是在她擦洗馬桶壁沿的時候。那天是假日,他也剛好在家,照例他們要在家里打掃衛生。他聽到衛生間里有重物落地的聲音,馬上跑了進去。還好,石榴還保持著她摔倒時的姿態,所以他能夠對事件一目了然。他撲向石榴的當兒自己也差點摔了一跤,但是他反應機敏,慌忙中伸出一只手撐在了洗臉池上,保持住了身體的平衡。奇怪的是,他突然很想大聲責罵石榴。按照他外企高管的收入,請鐘點工那點錢是九牛一毛,可她偏偏一定要自己動手。
當然他并沒有罵出口,他慌慌張張地抱起石榴出了衛生間,把她放到了客廳的沙發上。“你都沒有力氣站起來了,”他不停地嘟噥著,“你都沒有力氣站起來了。”他將她從頭看到腳,發現不了她的傷究竟何在。石榴有氣無力地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他才從尋尋覓覓一無所獲的窘境中擺脫了出來。“起疙瘩了。”他驚呼道。
他在她額頭上涂了紅汞,那一塊看上去鮮艷燦爛。石榴就躺在沙發上,不動彈,也沒有任何表示感謝的意思。他當然不需要石榴的感謝,只是他的目光無法從那紅燦燦的一塊中心安理得地移開。這都是怎么了?他無聲地問自己。突然他像接到了一個神圣不可抗拒的使命,從沙發上跳下來,沖向衛生間。
除了前赴后繼,他別無選擇。他從衛生間開始擦拭,然后是臥室,再然后是客廳、書房……他一邊勞動,一邊考慮著,一個富于想象力至少是喜歡想象的女孩子,怎么突然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與瑣碎主義者?
石榴的額頭上從此就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印記。日復一日,月復一月,他無數次地看見她在鏡子前欣賞著自己的額頭。“骨頭都爛得凹進去了。”她自言自語。開始他還覺得有趣,湊上一句:“那是頭蓋骨。”后來就不理睬了。不是他對她不關心,天地良心,他多少次從明處和暗處關注著她的額頭啊,甚至在她睡熟了的時候他還偷偷吻過那印記,那疤。絲毫沒有凹進去的感覺,骨頭怎么會陷進去呢?笑話。他唯一的出路就是不要把她的話當真,不然他會變成與她一樣癡呆抑或干脆就是一個瘋子了。
隨著她產后第一個生日的日益臨近,他的心底又升騰起了無數的欲望與希望。那也許會成為一個轉折點,就像三大戰役一樣,我軍開始徹底扭轉被動局面,登上了強者的舞臺。一切希望源于她對生日的嗜好。那與他送給她一件具體怎樣的生日禮物毫無關系,他感覺到自己每年都有能力送給她一個別出心裁的珍貴生日禮物,她都毫無例外地喜歡,那不是報答,而是她的慣性在起作用。
他說:“你的生日,使我想起……”
他每次都無法把話說完,因為她的嘴巴總是及時地湊過來,封住了他的嘴巴。每次開口前他都處心積慮地考慮好了說話的基調與旋律,但沒有一次成功。
不可否認,她的姿態很吸引人,很可愛,就像一個小女孩打瞌睡那樣,不經意地拿手背去擦拭嘴巴。他喜歡是不是石榴就是因為把她當成了一個小女孩?
他早早地下班了。謝天謝地,今天辦公室一天都不見白欣的影子。但是他又覺得有點遺憾,他本來打算和白欣說一說的,昨天晚上他只是一時昏了頭,做出了一些出格的舉動。他實在想不起今天他把白欣派去干什么了。也好,免得節外生枝。這樣他就可以早早地下班了,無牽無掛地下班。
走出帝王大廈,他不由地回頭,不,是抬頭看了一眼高聳入云的大廈。是的,他就是從這里出來的,不必懷疑。是一種慣性催使他這么早離開,每年這種慣性都會起一次作用。他突然覺得這樣想挺可怕,于是他急急地走向大街,揮手攔下一輛的士。
司機問他去哪里,他回答不上來。往年去過的禮品店他都不想去,他要給石榴買一個全新的禮物,最好是這個世界上還沒有過的。他沒有意識到這想法很荒唐,世界上還沒有過的東西他該到另外一個世界去買。“隨便吧。”他說。
“兜風?”司機問。看上去這顧客并不像個喜歡兜風的人。他上過一次當,某個小姐對他說,隨便吧。于是他帶著她一直開,不知不覺間開到了郊外,小姐撩起她的裙子說,我沒帶錢,你往這里來一下算了吧。
所以司機顯得很謹慎:“先生,你仔細想想看,去哪里?”
他奇怪地打量著司機,對方難道是個傻瓜?隨便去哪里就是隨便去哪里的意思,反正按計價器收費。但他畢竟是個有修養的人,就遵循司機的意思,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后很客氣地說:“去個賣東西的店吧,這東西要非常非常獨特。”他閉上眼睛休息。
聰明的司機在一家工藝禮品店前停了下來。可是他的聰明程度顯然還不夠,顧客一睜眼就朝他吼開了:“混蛋,這里我三年前就來過了!”
“請你下車吧,先生。”司機不得不認為這位看上去完全正常的先生可能是不太正常的,所以他大度地揮了揮手,像驅趕一只蒼蠅:“我不要你的錢了,走吧,走吧。”
他想不出下了車該到哪里去,現在回家顯然不行,所以他賴在車上不下來,乞求道:“你再帶我去下一個店,那時我再下來,付雙倍的錢,還不成嗎?”
軟心腸的司機又覺得旁邊的先生是正常的了,只是今天他心情可能不好。他搜腸刮肚地想了好一會兒,終于想到了另外一個地方。他邊打著方向盤,邊嘀咕著:“我哪里沒去過?就是一下子想不起,你告訴我任何一個禮品店的名字,我都知道它在哪里。”
可憐的司機又把他帶到了一個他來過的地方。這回,他也學會要賴了:“先生,你來過的地方并不代表一定沒有你會中意的東西,你什么時候來過的?”
“這個店我兩年前就來過了,”他叫起來,“停車吧。”
他熱切地打開門,開門的同時他就在熱切地叫著:“石榴,石榴,我回來了。”
沒有回應,這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表現得像一個善解人意的丈夫,鬼鬼祟祟地溜了一大圈,可還是沒能找到淘氣的小妻子。
當他意識到室內的觀察效果并不理想時,他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那樣大叫了起來:“啊,天是什么時候黑的?”他打開了室內所有的照明工具,他把買來的生日禮物放到了桌子底下。放置完畢,他吁出了一口氣,幸好沒被石榴發現。可是石榴在哪里呀?
他記得歐·亨利的短篇小說《麥琪的禮物》,雙方都賣掉了自己珍藏的東西,為的是給對方買一個可以說是對方珍藏物的“伴侶”的禮物,結果雙方的希望都落了空。那是個童話。他大聲地自言自語:石榴你從童話里走出來吧!
他越來越覺得家里的布置像一個童話的背景。白雪公主與小矮人們難道就隱匿于其中?不管是裝出來的,還是真心被眼前的熟悉景象迷住了,反正他此時已無法抑制心頭的憤怒,大聲地朝著躲在某個地方的石榴怒吼道:“石榴,你給我出來,你說過等著我的。”
他用力地翕動著鼻子,像一只獵犬。他終于嗅到了石榴躲藏在臥室里。他就把放在飯桌下的禮物拿了出來,走向臥室。
他想都沒想,就彎下腰,一只手搭在床沿,一只手撐在地上,腦袋偏著,雙眼朝床底張望。這肯定是個不倫不類的造型,也許石榴就站在他身后看著,一臉嘲笑。他回頭瞧了一下,沒有石榴。他把頭轉了回來,朝床底又瞥了一眼,應該把禮物藏到靠墻壁的那一邊去。
因為他覺得自己是一只獵犬,所以他輕而易舉地四腳著地,爬了進去。在這過程中,他又不免為自己的妻子感到自豪。“留一個空間,想象的空間。”石榴說。這床是根據石榴的意見買過來的,床腳高,床底空間比較開闊。
應該說,在爬行過程中,他并沒有得意忘形,所以他的頭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就顯得有些蹊蹺。但是他裝作什么事都沒發生,將禮物放好,再慢慢地退出來。
他彎著腰,一只手搭在床沿,一只手撐在地上,腦袋偏著,雙眼朝床底張望。不仔細看還真難以察覺,床板似乎真有那么一塊下陷了呢。
待他直起身子,他看見妻子就躺在床上,一臉恬和。這個骷髏頭他是多么地熟悉,早已經深深地印入了他的腦際。問題不在這里,如果所有的異常僅僅在于此,那也就不成其為異常了,他看見的是整副的骷髏骨架啊。
這就是妻子,他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沒有懷疑這一點。但他想起了這樣一種說法,就是一個人不相信某件事情的真實性時,就捏捏自己身上的肉,感覺到疼了,說明事情是真的,而不是在夢中。所以他使勁地捏了一把自己的臉,強烈的疼痛使他大聲叫嚷起來。
床上的骷髏消失了。他的妻子石榴微微彈開了虛弱的眼皮,說話之前,臉頰上先現出兩個迷人的酒窩。她說,你叫我等,我就在床上等著,你沒有叫我等你吃飯。
他深情地彎下腰。石榴的額頭上的確有一個小小的印記。好像是誰拿鉛筆刀刻出了這么一個小圓圈。他似乎又看見她在鏡子前欣賞著自己的額頭。“骨頭都爛得凹進去了。”她自言自語。所以他就說了:“那是頭蓋骨。”不是他對她不關心,天地良心,他多少次從明處暗處關注著她的額頭啊,甚至在她睡熟了的時候拿指頭輕輕地摁過那印記,那疤。絲毫沒有凹進去的感覺,骨頭怎么會陷進去呢?此刻,他深情地親吻著妻子的額頭,那印記,那疤。隨后,他的嘴巴湊上了妻子的一只耳朵,極輕地吹了一口氣。她總是喜歡他這樣做。
“石榴,生日快樂!”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