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心

王晨睿

9月14日 晴

（一）

傍晚，身前的古寺散發(fā)著古銅色的光輝，身后的楓葉染紅遠山。晚課的鐘聲已過，疲倦的鳥雀從四方飛回，引起一陣喧鬧，倏而又歸于平靜。

寺院后門微掩，一個年輕的灰色身影緩緩走出，踱步至我身旁。坐下，不念經(jīng)，也不說話。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雙眸凝視著我。這樣的日子已有六年。但如今，每當看見那雙瞳仁，竟還是止不住地驚心動魄。只覺得，這雙眼，暗藏了多少紅塵？這顆心，又經(jīng)歷過幾許滄桑？一個時辰左右，起身，用那雙攝人的雙眼最后望了我一眼，離開。這時我才驀然發(fā)現(xiàn)，從未從這雙眼中看到他的心思。

（二）

這日，不是黃昏，沒有鐘聲。自然，來人也不是他。是寺里的方丈，白發(fā)須眉，眼中是長者才有的莊嚴和慈祥。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一聲長嘆。方丈雙掌合十，落下一拜。

“塵緣未了，又怎可斬斷六根？是以歸往來處。善哉，善哉……”

我不懂。周圍一切如舊，只有風吹林隙的嗚咽。

（三）

又是蒼涼遼遠的鐘聲。門輕掩，男子走來，可不再是灰色的僧衣。他沒有坐下，只是久久地凝視。不知可是幻覺。有一瞬，我竟看到他眼中有留戀和矛盾，等再定神看時，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江南三月的煙花很美。”

“我要走了，不會回來。”

這時，我才看見他身后的行囊和劍。

六年來，這是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平靜寂寥，像是不遠處的山腰間清涼冰徹的泉水從耳間淌過，身體里好像有碎裂的聲音。很多年后我仍能記得這種感覺。一只見識多廣的老麻雀告訴過我，這是每一個有感情的生物都要經(jīng)歷的過程。你將會獲得一顆心。可惜此時我還學識尚淺，有之而不知其味。

待他轉(zhuǎn)身，我在身后輕吐了句：

“保重。”

當然，他不可能聽到。

（四）

自他離開已不知幾個年頭，一切皆如往常，只是偶爾還會想到那雙沉淀著紅塵的黑眸和凜冽如冰泉的聲音。伴隨著的是身體內(nèi)某處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陳舊的戰(zhàn)袍突然啟用時鎧甲上掉下的鐵銹。

直到如今，我才明白方丈的話。別離不過是笙簫。只是放下而已。談何忘記？不過是一個紅塵的距離。你有你的浪子劍心，我有我的俠骨柔情。一個于紅塵問，一個于三界外。我不過是你寄托哀思的附屬品。怪不得是孽緣。

（五）

現(xiàn)在是陽春三月，偶爾會有不守清規(guī)的僧人從后門偷偷溜回。暖風微醺，想起臨走前他說的話，不知三月的煙火到底有怎樣的驚心動魄的美。幾年光景，一切已不復往常，早已沒有人記得這里曾睡著一個怎樣溫婉的女子。時間一久，身體早已被風化。

而我，不過是墓碑而已。只留體內(nèi)的石心，溫柔且堅硬。

河南省洛陽市第一高級中學高二（5）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