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

王朝軍

絮絮叨叨說《金山》

喜鵲喜，賀新年，阿爸金山去賺錢；賺得金銀千萬兩，返來買房又買田。

——廣東童謠

“金山”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去加拿大做苦力的華工們對洛基山脈的稱呼，這些淘金客則被稱為“金山客”或“金山伯”。不要以為金山遍地是黃金，這只是當時幾乎沒有生路的人們的美好希冀而已。在金山，華工們不僅做著最骯臟最危險的工作，還飽受歧視。他們賺得一點血汗錢后，便寄往家中，維持一家老小的生活。其中有的，攢夠來回船票后，能回鄉待上一年兩年，娶妻生子后再回金山；但大多數人或因窮困、或因死亡，永無還鄉之日。

作者張翎，1986年赴加拿大留學后，便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現在是多倫多一家聽力診所的聽力康復師。如果這個名字你感覺比較陌生，那么馮小剛的電影《唐山大地震》，你一定熟悉，它就是根據張翎的小說《余震》改編的。當然，張翎還寫過很多小說，比如：《郵購新娘》（臺灣版名《溫州女人》）、《交錯的彼岸》、《望月》（海外版名《上海小姐》）等等。她是當今海外最具創作力及影響力的華文女作家之一。

別看張翎是女性，在你讀《金山》時，很難分清作者的性別，因此，有人說它是“一本沒有性別的書”。也許，正因為《金山》與張翎以往創作風格的差異，使得這部小說成為她“目前的巔峰”。

拋個磚，引塊玉

2003年夏天，一個不速之客闖進了著名僑鄉——廣東開平的一座幾乎被人們遺忘的舊碉樓。她拾級而上，在三樓一個陳舊的梨木大衣柜前停下來，好奇心驅使她打開了吱呀作響的柜門。在里面，她驚異地發現竟然有一件年代久遠的繡花夾襖，而更讓她目瞪口呆的是，夾襖的袖筒里藏著一雙掛了絲的長筒玻璃絲襪。在民國年間的廣東鄉下，能夠擁有絲襪這種時髦服飾的無疑是“金山伯”的女人。她強烈地意識到，這夾襖和絲襪的主人在召喚著她，撥動著早已縈繞在她心頭的那根弦，由此，她開啟了又一次的寫作之旅。她，就是張翎。

“百年華工的血淚史……”

這只是出版商提高銷量的噱頭，你大可一笑置之。當然，說“血淚”一點也不為過，但在血淚的幕布上卻上演著遠比血淚本身更生動更豐富的內容，如果用更準確的詞匯，我想用“豐滿”。這不能不歸功于張翎選擇的角度。她僅僅是選擇了廣東開平一個小村莊中方得法一家的聚散離合，便為我們展開了許多不為人知的傳奇故事。故事可以杜撰，但故事底下的魂，卻是真實的。

是什么牽扯著方得法，讓他離開故土，又惦念著故土呢？讀《金山》時，我一直在尋找著答案。家人的吃穿用度，自然是原因之一，然而隔三差五寄回去的銀票，還可能是中國人落葉歸根的觀念使然，但方得法有的是機會返鄉，可他卻屢屢以生活困窘、無顏見家鄉父老為由作罷。這說明，他的思念，他的記掛，遠遠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從他和妻子關淑賢（六指）的關系中，我們或可見出些端倪。他娶了六指后，便發誓要接六指去金山一同生活，但幾十年過去了，他的承諾最終并沒有兌現。而這諾言始終刺得他心底生疼，他不是非要還鄉不可，或者說他的“鄉”由原來可見可感的家鄉，已經逐漸固定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就是他深愛的、也深愛著他的六指。所以，我們就不難理解，當次子錦河代替妻子來到金山后，他為什么會“被驚訝重重地擊中，幾乎坐倒在地上”。他并不是不愿兒子來，但他更想看到的，是愛妻六指的身影。這個寧愿砍掉一根多余的手指，也非他不嫁的女人，幾乎是他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全部念想。所以，當浩浩蕩蕩的淘金大軍，忍受著輪船底艙的污濁，奔向異國土地時；當他們甘愿在城市的邊緣，忍辱負重，靠做苦力掙得微薄的銀洋時，他們其實都懷著方得法般簡單而樸素的愿望。生存下來，家庭團圓和幸福，才是他們的初衷。

張翎看到了這一點，她用一個個真實的細節詮釋了歷史的厚重。而這份厚重，是隔洋守候的兩個人用他們全部的生命體驗來完成的。當然，在這條愛情加親情的主線之外，還有方家幾代人的生活，他們更像是以生命延續的方式，訴說著華人融入當地社會的不易和困惑。從被稱為“豬仔”到排華法案的施行和廢除，從禁止親屬入境到因為華人在戰爭中的貢獻而解禁，從被虐待、歧視到給予平等的權利，華人走過的心酸路，都包裹在方家子孫真實而具體的日常生活中。但華人融入的步伐卻遠沒有結束，就像方家的第三代延齡竭力要將女兒艾米改造成一個純正的加拿大人一樣，她甚至不愿意承認艾米的中國血統，她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再次澆醒了我們麻木已久的神經。身份的認同，無論你承認不承認，都是橫亙在人類面前難以跨越的坎兒。

曬一段讀書筆記

（方得法衣錦還鄉，見到六指后，一見傾心，第二天一大早就來看望六指的養母昌泰嬸，實則是想見六指——筆者注）

昌泰嬸把那兩個紙包放在鼻子上聞了聞，噗的一聲打了個噴嚏，問：“是什么東西，香得這么稀奇古怪？我咬不咬得動呢？”阿法哈哈大笑，說：“那不是吃的，是洗臉的香皂。洗過了一天都香。”昌泰嬸也呵呵地笑，說“我一個老太婆還香給誰聞哪？這是年輕人的物什。”阿法頓了頓，說：“阿嬸你實在聞不慣那個香味，給六指用也行。她用了你聞著香，跟你自己用是一樣的。”

昌泰嬸喊了一聲六指：“給客人燒碗茶來。”阿法只聽見有人隱約應了一句，卻半晌沒有動靜。朝后屋瞄了一眼，只見六指在后門的雨檐下喂豬。豬有三頭，兩白一花，都還是嫩崽，嗷嗷地拱著六指的褲腳討食吃。六指將一勺泔水嘩地澆進豬槽，水太稀，豬拱了兩口就不吃了。六指抓了一把碎草，拿一根木棍呼呼地攪了幾攪，又把棍子抽出來，敲了敲豬屁股，豬的叫聲立刻低軟了下來，化成一片契契嚓嚓的嚼食聲。六指今天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寬袖寬擺帶滾邊的斜襟布褂，卻是月白色的——或許是其他顏色洗成了月白的。寬身的褂子遮掩了身子的一切凹凸，只有彎腰的時候，才隱隱看見了后擺之下兩片結實的渾圓。

六指喂完豬，就進了灶房。一會兒工夫灶房里便響起了“噗噗”的風箱聲。柴草的煙味還來不及鉆進鼻孔，茶已經好了。六指用托盤端了兩碗茶來，一碗給昌泰嬸，一碗給阿法。阿法端過茶來，才發現六指煮的其實不是茶。六指的茶是米花泡的，米花白蛆似的浮了一層，上面飄了幾片桂花。昌泰嬸喝了一口，咂咂嘴，說衰女仔放了幾多糖。

昌泰嬸的牙縫里沾了一粒米花，一邊拿小拇指去挑，一邊哎喲地叫了起來：“六指你怎么成花臉了？”六指抹了一把臉，手指也黑了，才知道是墨汁，就低了頭笑，說剛才給阿源家寫對聯來著。阿法說：“什么聯子呢？”六指說是壽聯，阿源他爹六十大壽。阿法說：“我看你寫的是什么。”六指就領阿法進了后屋。

昌泰嬸家有兩間舊房，前屋是織布睡覺的地方，后屋是灶房，壘了一大一小兩眼灶，擺了一張桌子，一口大瓦缸，剩下的地方堆滿了柴火豬草和昌泰嬸的線團。六指是在飯桌上寫的字，墨還沒全干，鋪開了晾在桌子上。后屋只有一眼小窗，比前屋還暗。六指舍不得燈油，就把燈蕊捻得豆粒般大小。阿法瞇著眼，才勉強看清了上面的字。

上聯是“壽比南山動靜皆生慈”，下聯是“福如東海行坐總呈祥”，橫批是“福壽無疆”。

紙是紅紙，灑了金箔，字雖不多，卻橫平豎直，筆筆硬挺堅實。阿法顛來倒去地看了幾遍，又轉過身來盯著六指看，直看得六指將一張臉火雞似的縮進脖子里——卻連脖子也紅了。阿法暗想這個女子干起活來像個男人，就連字也寫得像是男人的手筆，倒是模樣長得是個十足的嬌女子，就問：“你的這副聯子，是哪里尋來的？是古今春聯大全？”六指搖頭。又問：“是農家字聯嗎？”六指還是搖頭。阿法說：“丁老先生用的都是是這兩本，你難道還有別的書？”六指還是搖頭，只將兩只手在衣襟上絞過來揉過去，半晌才說：“我什么書也沒有。”

阿法吃了一驚，說：“莫非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六指的臉越發紅得要淌出血來，嚅嚅地說：“怕是對得不工整。”阿法說：“對得不錯，就是那個‘行坐的‘坐字，若改成‘止，就更加對應了上聯‘動靜的‘靜字。”六指說：“真是的，好多了。”便要去撕了重寫。阿法一時興起，說：“我來寫吧。”六指就重新研了墨，鋪開紙，將狼毫在水里理順了，遞給阿法。

阿法將筆蘸飽了墨，沉吟了半晌才下筆。下筆幾乎是一氣呵成的，中間只續了一次墨。寫完了，阿法將筆往水里一扔，便再也不看了。六指收拾了筆墨，說：“阿法少爺這幾年的字越發有了勁道，在金山也有機會練字嗎？”

阿法一怔，說：“你怎么認得我的字？”六指輕輕一笑，說：“少爺的家信，老太太都是叫我給念的。”阿法就問：“那么這幾年我媽給我的回信，也都是你寫的？”六指點了點頭。阿法忍不住笑，說：“難怪。”六指問：“難怪什么？”阿法說：“我還奇怪丁老龜頭的字怎么長進了。”

六指擰了一條熱毛巾給阿法擦手，阿法說：“雪白的毛巾擦了我的臟手，怪可惜的。”就抓起桌子上的一塊臟布，隨意擦掉了手上的墨汁。六指送阿法走出門來，太陽白花花地照了一地，門口的樹枝似乎有些肥胖，仔細一看，原來已經爆了好些芽骨。阿法的青布鞋踩過泥地，留下淺淺的印記，卻沒有飛塵揚起——地已經漸漸地冒上了些溫軟的濕氣。

把握節奏

不同的情景，有不同的節奏，要看你寫什么了。拿選段來說，寫男女見面，或者也可以說是相親吧，而且是兩個粗通文墨的人相親，就要斯文一點，柔緩一點，輕一點，別搞得像山呼海嘯一般，讓人一讀就沒了興致。

你看，阿法先是送昌泰嬸香皂，其實是送給六指的，但他不能直來直去，而是繞著彎兒地把六指給引出來；但引出六指來也沒那么簡單，還要六指在遠處磨磨蹭蹭地喂會兒豬，也給阿法見她之前，留有觀察的余地；六指端上茶來，不是就沒事了，她臉上竟然沾了墨汁，這就又引出了六指領阿法去后屋看她字的情景。到這兒，才算進入正題了，但正題里又生出許多厚實的枝杈：先交代后屋的擺設，再集中到晾字的桌子，再是桌上的字，然后才是二人的對話和動作心理。而且具體到這里，也是層層鋪開，非把細節寫足了不可。節奏舒緩、飽滿，張翎在把控節奏上，的確是有一套。

不過，可不是所有的場景都要這么寫，要是那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這節奏的把握，不僅要看情景的性質是什么，還要看人物的身份地位、性格特征，發生的時間地點等等，如此，才能找到最適合的節奏，什么樣的腳配什么樣的鞋嘛。魯提轄拳打鎮關西是暴風驟雨式的，但如果魯提轄去相親又是怎樣的呢？有興趣的話，你可以試著想象一下，并把它寫出來，也算練練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