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臨陽
厭倦所有帶來詞的人,詞而不是語言。
我走向雪覆蓋的島嶼。
荒野沒有詞。
空白之頁向四方展開!
我遇到雪上鹿蹄的痕跡。
語言而不是詞。
——特朗斯特羅姆《自1979年3月》
我曾是一個語詞(不是語言)至上者,過于注重外觀,恨不得把每一個句子打扮成一棵圣誕樹。我放縱詞語,討好洋洋得意的自己和考場老師,最可恨的是我成功了。我遲到了很久,才真正理解簡潔對文字的重要性。那就是,如果15個詞能把周圍一切說盡就堅決不用第16個,無論它多么深得你心。
讀《喬布斯傳》,我發現電子產品和文字之間有著非常微妙的聯系。喜歡蘋果產品的人多數是被其至簡的風格所吸引。但為了在一個產品上不裝螺絲釘,喬布斯可能造出一個極其復雜的東西。所以蘋果的至簡,前面省略了四個字——至繁歸于至簡。好的文字,也是用有限的詞語,去傳達無限的深意,是鹿蹄在雪上的痕跡。我粗暴地以為,喜歡蘋果產品的人,一定會喜歡卡佛和海明威的語言(我不知道這其中是否有必然的聯系)。他們像往青銅或甲骨上刻字一樣節省語言。電報的語言像一把刀,準確地將生活的橫斷面展示給你。當然,有人用慣了耐摔的諾基亞,而對踏踏實實的莫言,碎嘴的石康、王朔抱有持久的好感。
讓語言簡潔的方法有很多。其中最有效的一個,就是閉嘴。這是個好法子。但我還是想在張嘴的前提下,聊聊語言的簡潔。
比如比喻。
在我還是一個語詞至上者的時候,我判斷一個人文字的好壞,很大程度上是看他比喻的數量與質量,除了錢鐘書、梁實秋,其他字匠難以入我的眼。雖然直到現在,他們還一直在我的書柜中長生不老,但漸漸我發現,他們的比喻固然漂亮,但擺著一副健美先生的架子,指一指自己的肱二頭肌,鼓一鼓自己的比目魚肌,滿臉“你覺得我厲害不厲害”的欠抽表情,實在讓我消受不起。他們的比喻固然新鮮巧妙,卻阻礙了文字的流暢,顯得拖沓。當一個完美主義者在一個高檔的廚具店,拿起一把心愛的刀,看到上面刀把和刀片之間明顯的膠粘痕跡時,一定會選擇放棄。小說里那些生硬的比喻,在耀人眼的同時,會讓文字顯得浮躁。我倒是很欣賞喬布斯的態度,因為在挑選家具時太過挑剔,他在庫比蒂諾的家大多數地方都是空蕩蕩的。同理,在沒挑好一個合適的比喻時,不妨空著,省得礙眼。
米蘭·昆德拉對比喻更是苛刻到像一位教父。在《小說的藝術》中,他發表了自己的原則:在小說中只應用很少的比喻,但這些比喻必須是小說的至高點。稍微讀過他幾本小說的人就明白,他的至高點其實并不在少數。但這至少表明,他對語言有多么珍視。
我習慣覺得,比喻讓小說更立體。當然有的人可以不通過比喻使小說更立體,但自有其他絕招。但比喻是內功,誰都有點兒,就看各自的道行。比喻中很常見的,是像綠草如茵這樣毫無生命力的例子,送葬都沒有人愿意,它只是單純地表現主體外部特征。在嚴苛的米蘭·昆德拉看來,里爾克的“他們的笑從嘴間滲出來,仿佛化膿的傷口”或者“他的祈禱已經落盡葉子,從他的嘴中豎起,如一株枯死的灌木”都在此列。在我手機備忘錄里,也記下大量這樣的句子,我為它們選擇在我腦海中誕生而感到興奮,但如果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它們將一文不值。我隨便拾幾句:
●我是你離開唇邊的煙霧,緩緩懸浮著,不肯離去。
●他遇到網速慢的時候格外暴躁,就像堵車時想下車打架。
●舍長吹簫仿佛在啃一截甘蔗。
●他身板挺立,個子不高,活像一塊進士題名碑,散發著睥睨萬物的氣息。
●本來他以為自己是牙刷,起碼能和她過一段日子,結果發現是牙膏,親了兩口就被她一口吐掉了。
筆記對于一個寫作者來說,也是一個矛盾所在。它是一張打撈靈感的漁網,但寫作時查看筆記,無疑會影響文字自發的流暢性。一流的讀者可以一眼判斷出哪些是作者從筆記中選出來在進行賣弄的。很多比喻就這樣死在了備忘錄里。我覺得死著挺好,不然放在句子里半死不活,反而礙眼。真正的比喻應該是能夠精準射擊到事物、環境與人物之間與生俱來的本質,用米蘭·昆德拉的話說,就是定義性比喻。
竊以為,應該用詩歌的要求檢視小說中的比喻。一流的詩歌中遍布定義性比喻。詩歌是語言的樂土,詞語單獨的存在被驅逐出境。一流如博爾赫斯之類的小說家向來都攜帶詩人的身份。有些小說家就比較明智,拼命往詩歌身邊湊,馮唐的微博簡介里就寫著:“其實我是一個詩人。”
讀過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瑞典詩人特朗斯特羅姆的全集,發現其中閃亮的比喻俯拾皆是。它們躲在詩的身后,卻如此引人注目。
耕犁是一只墜地的飛鳥。
——《巴拉基列夫的夢》
耕犁如鳥,本已肆無忌憚,但是“墜地”讓句子愈發迷人。耕犁沖向土地的瞬間,象征蒙太奇般出現在大腦銀幕上的是一只飛鳥墜落的畫面——被獵人擊中也罷,長途奔襲也罷,耕犁日復一日的疲憊與絕望與此相似。絕妙的是,美國詩人羅伯特萊,充分享受翻譯的自由,將其譯成“耕犁是一只飛起的鳥”。耕犁仿佛洗了把臉,有了一張滿臉希望的表情。
我的岸很低,死亡只要上漲兩厘米,我就會被淹沒。
——《卡麗隆》
“我”如岸,死亡如海。死亡龐大,“我”渺小;死亡迫近,“我”被動;死亡強勢,“我”微弱。死亡取得壓倒性勝利。
卡爾維諾在《新千年文學備忘錄》中毫不客氣地說:“人們總是隨意、粗率、馬虎地使用語言,這使我痛苦得難以忍受。”我深有同感。我更擔心我這篇強調要使用一流比喻的文字里的比喻顯得二流甚至三流。但我毫不偏袒地表示,現在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看見自己對語言不檢點,在文字中耍花拳踢繡腿。我也無數次在寫作時,推著自己的肩膀,跟自己挑釁:“嘿,哥們兒,能不能來點真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