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看不見，也要踩著天空奔跑

梁閣亭

幼年時，他因患眼病隨母親四處求醫，整個童年充滿了火車、醫院、手術室和酒精棉的味道。9歲時，由于徹底失明，一對耳朵成了他的雙眼。留在他視覺中的最后印象是動物園里的大象用鼻子吹口琴的那一幕。在盲校的學習過程中，他喜歡上了音樂，他把自己靈魂深處的情感從吉他的幾根弦間流淌出來。16歲那年，他參加了沈陽街頭的“碴琴”運動。“碴琴”就是兩撥人，輪流彈唱，技不如人者，或者請客吃飯，或者當場砸琴。有一次在決戰中，他這邊擲出了一枚“重磅炸彈”，十幾個人各抱一把吉他，站成一排狂吼，一下子就打垮了對方。回到家后，父親語重心長地告訴他：“你要想唱歌，就得向毛寧學習，爭取上中央電視臺，人家就是從咱沈陽出去的。”他把父親的話記在了心間。

1994年，大學畢業的他拒絕了分配好的工作，因為他覺得這里面飽含著對盲人的“同情”。他踏上了一條流浪之路，獨自到了北京，背著一把吉他唱街頭、下地鐵、跑酒吧、竄教室。保安一來，他就趕緊抱著吉他跑，幾次搬家都是先把吉他放進車里，再搬其他東西。許多人心中都有一個流浪的夢，一種離開的情懷，是背起行囊就出發，是仗劍走天涯，而火車正好承載了他關于離開和遠行的意義，仿佛站在慢吞吞的綠皮火車邊上，就已開始流浪。慢慢地，他的腳步從北到南，從城市到野外。南京、云南、西藏、騰格里沙漠、阿拉善戈壁、那曲草原都留下了他的足跡。獨自走西藏時，由于太累，露宿時他把吉他弄丟了。報警后，警察也束手無策，一連幾天都沒破案。后來，他想了一個招兒，自己的吉他是電箱琴，對于小偷來說沒什么價值。于是，他就找人寫了個告示，大意是只要把琴還給我，我當場酬謝200元，還有一盒紅塔山。結果，還真有人來還吉他了。

盡管看不見，但靈敏的耳朵可以聽見“沉默如謎的呼吸”，而這呼吸正是穿過黑暗深處的一陣陣微小的撞擊，這是生命存在的印證，這是來自內心的掙脫。雖然歌曲中沒有刻意寫出華麗唯美的旋律，卻充滿了發自心底的真誠。因為是發自內心的情感，他獲得了2011年“年度最佳民謠藝人”稱號。

除了歌唱，他還寫作。閉著雙眼涂出來的筆跡，此刻如倒翻的墨水瓶，濕淋淋的開始流淌，一筆一畫中，勾勒悲傷，勾勒流年。在他自己創辦的刊物《低岸》獻詞中他寫道：我們將恬不知恥地/生長/發芽/抽穗/拔節/從黃土中伸出馬鈴薯般囚禁的手/倒立著/以手為足/踩著天空奔跑……2011年11月3日，他的詩歌《不會說話的愛情》獲得2011年度人民文學獎詩歌獎。

他絕對是一個有趣的人，“有趣”幫他收獲了這個世界上的稀缺資源：真正的愛情。2008年，作家綠妖（筆名）受別人委托采訪他。3個月后，綠妖成了他的女朋友。當被問及為什么要選擇和他在一起時，綠妖說：“王小波的小說里，一個母親對女兒說，一輩子很長，要跟一個有趣的人在一起。”有綠妖這樣的人生知己、靈魂伴侶在身邊，他的幸福溢于言表。

他的名字叫周云蓬，最具人文色彩的中國民謠音樂代表。失明在很多人眼里，意味著沒有色彩，沒有光芒，沒有瑰麗的想象。面對多舛的命運，周云蓬將內在的氣質融進了自己的音樂和文字，永遠唱著“感動到心臟瓣膜”的歌，寫著深入到骨髓的詩歌，這是他看見這個世界的方式。他還發起了一個幫助貧困盲童的計劃，目的是為那些家境貧困的失明孩子，購買他們需要的樂器、mp3播放器、讀書機。

“心平氣和地生活。有一種痛苦，只要不是你的，你就無法設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它到了你身上，你也就必須見招拆招了。”接受采訪時，周云蓬一臉平靜，安詳淡定。

（摘自《潤》）（責編 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