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懷念

雷米

2007年，他深愛的妻子原曉娟因患胃癌去世。這個被喜愛她的人親切地稱為“娟子”的女人，美麗、聰穎、才情橫溢，曾是某時尚雜志的編輯。

沒了，才知道什么是沒了

電影《唐山大地震》里有一句臺詞：“沒了，才知道什么是沒了。”我想，只有親身經歷過失去的人才能說出這句話。失去娟子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深刻體會著什么叫失去。家里的一切都殘留著她的氣息，她的一切，還在有她的慣性里運轉著。當我遇到高興的事情或者到了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我的第一反應永遠是：要是娟子在該多好！帶她一起游玩，她會多么開心！這種假設永遠讓我感傷。

娟子去世后不久，我出差在機場等候登機，一想到回到北京，等待我的將是一個冷冷清清的家，我突然間感到非常難過。那天，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給一個朋友打電話，電話里傳來他孩子的嬉鬧聲和老人的呵斥聲，我能想到那是怎樣一副其樂融融的情景，這種想象更讓我傷懷。

心里的那種空，時刻提醒我生活和以前不一樣了，所以我竭盡全力讓我和兒子的生活不受娟子去世的影響。白天忙還好，到了晚上，一個人一盞燈的時候，思念就會乘虛而入，讓我無法自拔。

唯一可以和我分享思念的人是年幼的兒子，但是兒子很特別——別的小孩子失去媽媽了可能會天天哭著要媽媽，但我的兒子從來不提，有時候我想和他說一些媽媽的事情，他總是千方百計轉移話題。這也許是孩子的心理防御機制，但他的回避讓我更覺落寞。我開始續寫娟子的博客：我的心情，我和兒子的生活，我對她的思念，我們的愛情故事……在她的博客里寫這些的時候，我總能感覺到我是在向她訴說，感覺到她正在天上俯視我，她沉默注視的目光里，依然有著讓我平靜下來的力量。經常寫著寫著，我就淚流滿面……

很多次我在街上走著，晴天白日，車水馬龍，我會在一瞬間恍惚：那個總是走在我的右側和我手牽著手的女人，怎么不在了？我會下意識地站住，四下回顧，想著在人群中看見她，她還是像以前那么美麗，笑著向我跑過來，嗔怪：“干嗎跑得這么快，等等我嘛！”然后，我突然驚醒過來：這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再也找不到她、觸摸不到她……這就是失去，不可逆轉、永遠的失去。娟子的離去讓我變得敏感、脆弱，時常生出一些生命無常、世事無常的感慨。

我最了解她的希望

應該說我是個很理性的人，我知道，我要組建一個家庭。兒子雖然從來不說想媽媽，但他會抱著家里的保姆阿姨親熱地撒嬌。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兒子很淘氣，不聽話，讓我常常有力不從心之感。有時候，我對他說：“媽媽不在了，爸爸一個人帶你多不容易，你要聽爸爸的話，配合爸爸，把咱們的日子過好，這樣媽媽在天上看見了，也會很高興的！”可是，經常我的話音剛落，一轉身他又犯錯誤了。

一般人也許不可能體會到，中年喪妻，對于一個男人來說意味著什么。生理上、心理上、現實生活中的種種困境，有時候真的會讓人活得很狼狽。就在這個時候，我認識了“胖胖”，一位善良大度的女人。她和我年齡相仿，丈夫在一次車禍中去世。共同的命運，讓我們無需太多的鋪墊就接納了彼此。

兒子幾乎沒有任何心理障礙地接納了“胖胖”，他很自然地叫她“媽媽”，很親昵地和她擁抱……兒子和我一樣，太需要一個女人的愛了。那一年的清明節，我和“胖胖”帶著兒子一起去西安給娟子上墳。在娟子的墳前，面對她微笑的照片，“胖胖”含淚說：“放心吧，我會替你照顧好他們父子倆的！”我們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墳前，耳邊只有風聲，好像是娟子在遙遠的天際回應我們。我們都流淚了。

失去過，更知道珍惜

很多人都會問我一個問題：你還想念娟子嗎，會不自覺地將“胖胖”和娟子做比較嗎？

我永遠也不可能忘記娟子，只不過她永遠留在了過去的時光里，我回頭才能看到，而生活會一直向前。我也不會拿娟子和“胖胖”做比較，因為娟子不可能復制，我不可以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尋找她的影子，這樣是不公平的。娟子很優秀，很有靈氣，而“胖胖”的善良和大度也不是一般女人可以做到的。

對于娟子的父母，“胖胖”總是提醒我要經常聯絡；每年春節，都是她準備好禮物，張羅買票，然后我們一起去西安看望娟子的父母。有的時候，我會突然想起娟子，一時間傷感難禁，“胖胖”總能捕捉到我的情緒，無聲而溫柔地拍拍我的肩膀……娟子一直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而“胖胖”從一開始就接受了這一點。

和“胖胖”在一起后，我最大的改變是：想做什么事情馬上去做。比如，我帶“胖胖”回老家蕪湖，陪著她到處走一走、玩一玩，她特別開心。記得以前帶娟子回去時，我總是許諾要帶她去哪里哪里玩，但又總忙著和老朋友聚會，丟下她一個人在家里百無聊賴。以前出國，我從來沒有給娟子買過東西，因為覺得她也經常出國，喜歡什么可以自己買。我忽略了一點：我買東西送給妻子和她為自己買東西是不一樣的。

我和“胖胖”也會有矛盾、爭吵。我不是一個標準意義上的好男人，但人到中年，在經歷了生命的傷痛之后，我真正懂得了：世界上凡是好的東西，都是有期限的，所以，要多多珍惜。每一個華燈初上的日子里，我走進家門，家里一片暖意。我大聲說：“我回來啦！肚子餓了，有飯吃嗎？”“胖胖”和兒子就一起迎接我，兩張笑臉像花一樣綻放……每一天，我都深深體會到幸福的含義。

我可以告慰娟子的是：我現在還不錯，身體很好，事業逐漸步入正軌；兒子長高了，也懂事了；家里的老人們都很健康，也非常理解、支持我的新選擇。我們這個大家庭的生活正平靜而踏實地向前推進著，這也是娟子最希望的吧。

（摘自《戀愛婚姻家庭·養生版》）（責編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