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私的愛是有毒的

祁連月

女友一手擎著啤酒杯，一手扶著額頭，眼神幽怨地問我：“為什么我對他那么好，他卻堅持要離開我？”

這是一個優秀的女人。名牌大學碩士畢業，證券公司的白領，有一個戀愛了3年同樣精英的男友。可是精英與精英的愛情卻在含苞待放的時刻，猝然凋零。

簫聲在房間里輕輕地飄蕩，女友的眼神迷失在琥珀色的液體里找不到焦點。

他們并沒有住在一起，可她卻包攬了他生活的全部，給他洗衣做飯，打掃屋子，購買所需要的生活用品，從內衣到洗發水應有盡有，她甚至會為他搭配好每一天要穿的衣服鞋子。逢年過節，她替他準備好走親訪友的禮物；他要出差或者旅行，她也會幫他訂好機票和酒店。與其說她像妻子，不如說她是他的保姆和秘書。有時候她也覺得累，可是為了讓他舒心，她還是無條件地堅持做了下來，并逐漸地把這當成了一種習慣。

本以為一切早已水到渠成，他卻突然向他提出了分手，正在為他削水果的她，一下子把刀滑進了掌心。看著汩汩的鮮血，她很奇怪自己為什么感覺不到疼痛，淚水卻在一瞬間流了滿臉。

在醫務室里，他緩緩地告訴她，分手這件事他已經想了很久。理由只有一個：她對他太好了，好到讓他失去了自己應該有的生活。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自己那只被潔白的紗布包裹起來的手，好像在研究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見的是一地紅色的粉末，那是她的心。

半醉的她用一只手扶著額頭，重復著問我：“這是為什么？我對他好也是錯嗎？”

我拿過她的酒杯放在一邊，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我說：“朋友送了我一盆仙人球，長在最普通的花盆里，用的是最普通的沙土。最開始的時候，它長得很茁壯，可是我每次看見那個花盆的時候，總覺得心里過意不去，于是便買了一個很漂亮的新花盆，還有一大袋營養土，將仙人球移植過去，用我自以為最合理的方法培育它，可是兩個月后，仙人球死了。”

她的眼睛忽閃了一下，輕輕地笑了，然后又拿起酒杯，將自己沉入了琥珀色的液體里。于是我知道，她沒有聽懂我的故事。

其實我是想告訴她，無私的愛和無條件的愛也是有毒的。一如我愛那盆仙人球，便想給它更好的生存環境，給它無微不至的照顧，可是我卻從來也不曾想到，我想給它的，是不是它想要接受的、能夠接受的。我幻想著它能在我的愛里快樂地生活，茁壯地成長，可事實上，它卻在這樣的愛里承受著痛苦。那么，我的愛和劊子手的屠刀在本質上有什么區別呢？

一個人愛另一個人，也常常采用這樣的方式，不斷地犧牲自己，委屈自己，只想用自己的力量讓另一個人過得更好，可是收獲的卻往往是苦澀。被迫接受付出的那一方拼命地反抗，主動付出的那一方在痛苦中聲嘶力竭：“這是為什么？！”在看到這一類影視劇的時候，我們通常有兩種反應：替付出的那一方惋惜，指責接受的那一方薄情。可是我們卻從未想過，在一個人眼中是無私的愛，在另一個人那里就變成了毒。有誰愿意笑著接受一杯以愛為名的毒藥，然后被愛的名義慢慢地殺死呢？再甜蜜的毒藥，終究還是毒藥。

我們都看過金庸的小說《俠客行》，梅芳姑對石清處處關心，可石清卻愛著連雞蛋也炒不好的閔柔。雖然石清早就告訴梅芳姑：“你心中對我好，那也只是害了我。”可她仍然執迷不悟。一個奮力去愛，一個拼命逃離，堅持了二十年，收獲的依然是一枚苦果。

郁達夫也曾為了美人王映霞拋棄元配，蝸居于杭州。他愛她，可以為她放棄一切，可是王映霞卻說：“他是愛我的，那方式卻是我受不了的。那樣的痛苦，我今生絕對不要再有第二次。”

所以，相愛的人給予對方的最好禮物是有節制的愛。相思成災，深愛成害，所以才有了“過猶不及”這個詞。愈是深厚的愛，愈是需要克制，否則必然成毒。

還好，比之在痛苦中煎熬的梅芳姑，我們醒悟得還不算晚！

（責編冰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