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海萍
儒立德、墨尚賢、道任性、法務實,如何理解,又如何運用?
先秦時代是中華文化的大繁榮、大發展時期,先秦諸子的思想觀念和學說,對后世學人影響極大,他們有著怎樣的價值觀和人才觀?2011年深圳論壇上,易中天為大家娓娓道來。
儒立德
儒家的人才觀是德才兼備。儒家認為,只有士才能做到德才兼備。春秋戰國時代的土,是第四等貴族,是貴族中的最低等。先秦時代把人分成三等:貴族,平民和奴隸。貴族又分四等:天子、大夫、諸侯、士。
有恒心是士最大的特點。孟子曾說,無恒產則無恒心。而無恒產而有恒心的,只有士。所以儒家對士要求很高。曾子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士才是國家的棟梁,“士”其實相當于后代說的讀書人。所以中國傳統的讀書人,講究有責任、有使命、有擔當。因此,士必須接受良好的教育,包括必須接受成年禮儀。
周代的制度,無論貴族還是平民,都要舉行成年禮。士的成年禮上,首先要行冠禮;同時要佩劍。劍在中國古代是最高貴的兵器。佩劍意味著責任與擔當。儒家對士有“修齊治平”的要求。修身包括道德的教育和才藝的教育,是為德才兼備。修身之后,輔助大夫,就叫齊家;輔助諸侯,這叫治國;輔佐天子,就叫平天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當時人才的四個等級,《論語》說,“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
儒家的人才觀的范圍很狹窄,就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才,除此之外,儒家不視為人才。
評說:德才兼備,可以作為理想來追求,但在執行的過程中,要注意不能求全責備。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瓜無滾圓,人無十全,不要求全責備,更不要以這個人的一點點小毛病去否定他的全盤。要分門別類地對待所謂人才,不能設一個統一的標準,用—刀切的辦法。
墨尚賢
墨家的人才觀是用人唯賢。圣人是天才,不是人才。賢人才是人才。至于怎么用人呢?墨家認為:各盡所能、機會均等。墨家認為,社會的改革,要實現社會的公平與正義,就要做到以下幾點:
第一,自食其力。墨子認為人與動物的區別就在于動物不勞動,而人勞動。所以所有的人都應當勞動。當然墨子也認為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都是勞動,勞動就是自食其力。
第二,按勞分配。因為我們的分配是按勞動和貢獻來的,那么就要讓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上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為社會多做貢獻,也為自己多得報酬,這樣才是公平合理。
第三,各盡所能。既然我們的制度是各盡所能的,那么你就要給每個人公平的機會,讓能干的人上去,那些不能干的人下來。
第四,機會均等。機會均等就能上能下。就是墨子說的“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
評說:主張機會均等,但不要弄成人人有份,機會均等和人人有份是兩個概念。中國人常常把平等弄成了平均,平均就是人人有份。實際上對于競爭失敗者,是對人格的尊重,不等于級別待遇,更不能為了安頓這些人弄一個什么機構出來,用的是納稅人的錢。
道任性
道家的人才觀是“反對競爭”。
莊子認為,天下不太平的原因,就是因為有人要搞管理。他說,黃帝時天下太平,因為沒人管你。人與人之間沒有糾紛,沒有隔閡,天下太平。到了堯帝,開始壞了c為什么呢?堯帝提倡愛。按照道家的辯證法,有愛就有恨,有親必有疏。如此,人與人之間就有了隔閡。到了舜更糟糕,因為舜引進競爭機制,提倡人才之間要競爭。歸根到底,道家的觀點是不要人才。
老子說,“其政蒙蒙,其民純純”。相反,“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莊子有篇文章叫馬蹄,他說馬的蹄子可以踏霜雪,它的毛可以御風寒,它餓了就吃青草,它渴了就喝泉水,它吃飽了、喝足了,就在草原上撒歡,它多么幸福啊。可是來了一個人,名字叫伯樂。他先把這馬牽過去,戴上籠頭,然后他讓馬踏步立正走,它還有幸福嗎?
老子說“不尚賢,使民不爭”。他認為,應該“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
評說:可以競爭,但要保護。因為我們今天不可能提出來反對大家競爭上崗,反對競爭機制,因為這個世界大環境就是競爭。因此,既要提倡競爭上崗,更要保護競爭中的失敗者。在使用競爭機制的時候萬萬要注意,不能再搞成王敗寇那一套。我們既要為勝利者歡呼,也要為失敗者鼓掌。因為在競爭當中,失敗的是多數,成功的是少數,要不以成敗論英雄。
法務實
韓非子說,儒家和墨家一天到晚講什么德才兼備,我請你們扳著手指頭數一數,一個國家之內德才兼備的人你數得出10個嗎?人根本就是靠不住的,為什么呢?韓非子說人都是趨利避害的,人都是沖著利益去的,利的誘惑和害的威脅如果足夠大,沒有人扛得住。
因此,法家認為,人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是制度。所以法家的觀點就是相信制度,不相信人。
評說:制度應該相信而不迷信。制度是重要的,制度確實比單純地追求德才兼備靠得住,因為有德未必有才,有才未必有德,德才兼備談何容易。讓制度使每個人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優勢,避免他的缺點,這個得靠制度。但不能迷信,制度也不是萬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