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好孩子

劉萍

高一時，我坐最后一排，額前的劉海遮住了左眼。

每次走進教室，我都將頭埋得低低的，盡管知道還是有好奇的眼睛躲躲閃閃地斜睨過來，我的臉便迅速發燙和變紅，匆匆走到座位上才會慢慢地松口氣。我就像生長在陰暗潮濕的角落里的苔蘚，陽光從不屬于我，只有角落才是我安全的棲息地。

就是在這樣寂寞的一年里，我慢慢擦拭著一顆卑微到泥土的心，從來不向任何人展現笑臉，無論任何活動都不參加。很多時候，那種感覺，就像一大群人在游戲，而我，卻被排斥在外，溫暖的陽光下，我的心寒冷如冰。

高二時，文理科分班，我分到了被稱為“垃圾”的班級。我依然獨來獨往，依然坐在沒有陽光的最后一排，只是我的心靈愈加冷漠和倔犟。

因為是“垃圾”班，所以沒有多少人學習，很多同學經常打架鬧事，以把老師氣哭為趣，課不想上就直接走人，留下目瞪口呆的老師，班主任換了一個又一個，依然沒有好轉。

我在這樣的環境里，看到那些曾經自以為是的老師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沒有難過和絕望，而只有冷笑和報復的快感。

在這樣一個沒有同情和愛的班級里，永遠都彌漫著冬天的嚴寒空氣。我喜歡這樣的環境，它讓我感到安全?？墒菫槭裁矗瑸槭裁次业男木拖窈５椎幕鸢?，一直一直地沉落，一直一直地絕望？

高二下學期，小光走進了我灰暗的生活。

在那樣放肆張狂的班級里，早戀已讓司空見慣的老師不敢聲張，所有的老師，冷漠地完成自己的教學任務，下課后立刻走人。

小光也是這個班級的“垃圾分子”，打架鬧事無所不做，只是他有一雙天生清澈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像兩彎月牙。當他坐在我旁邊微笑著看我時，我就會為這樣微笑的眼睛怦然心動。那雙眼睛，讓我的心靈有一刻的柔軟，讓我想起很多遙遠而溫暖的時光。

高二下學期的那個冬天，我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雖然沒有聲音和顏色，卻有一股無法承受的涼意悄然蔓延過手心里所有的紋路。小光輕輕握住我的手，沖著我微笑。桌上放著他的草稿紙，上面是很漂亮的楷體字：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一股平靜的力量從我眼角流出，我感覺一種叫溫暖的東西輕輕地包圍了心口。

高三時，鄰班的一個老師主動要求帶我們班。那個時候，班里有幾個同學，由于打架已經被開除。有一些成績還可以的，都已經費盡周折地轉了班，甚至有一個女孩因為懷孕不得不休學。

那個時候，我依然看不到未來，看不到希望。小光說：“洛洛，高中畢業，我們去流浪吧?！蔽尹c點頭，雖然疼痛，雖然絕望，但是至少有小光，有小光我就不孤單。

可是距高考還有4個月的時候，有一天因為頭疼，我睡在桌子上，一個老師就隨口說了句：“真是沒有救了。”

小光幾乎是沖上去和那個老師發生了沖突，因為實在是渾身無力，我喊不出聲，那一刻，我是那么絕望，我覺得自己卑微得連灰塵都不如。我想，為什么我和小光，還有班上的這些同學，都要生活在這樣灰暗的環境下，為什么多年來，我一直看不到陽光？

后來，是鄰班的那位老師來拉開了小光。雖然鄰班老師作了很大的努力，可還是改變不了小光被開除的命運。

鄰班那位看起來很溫柔的老師，她拉著我和小光的手，眼里噙滿了淚水，一字一頓地說：“小光和洛洛，都是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只是上帝太憐愛你們，所以，才讓你們吃了那么多苦，你們的脆弱，老師明白，老師都明白?！?/p>

所有曾經的疼痛，所有曾經的傷害，在那一刻煙消云散。第一次，我哭得那樣傷心，為自己多年來的委屈。

我的眼角，有一塊很大的疤痕，那是在一次車禍中留下的。那次車禍，媽媽推開了我，撞到了頭部，以后就開始神經錯亂。車主跑了。那時我8歲，外公帶著媽媽出去治療，一直沒有回來。爸爸一直一直地消沉，不跟我說話。

一直以為，我已經被這個世界遺忘，被充滿陽光的世界遺忘。一直以為，我將永遠不會得到愛。一直以為，我是別人眼中的壞孩子。沒想到，老師說我是好孩子。我終于看到來自窗外的陽光，清亮純凈猶如牛奶般的陽光。

而小光，這個和媽媽眼睛那么像的男孩，他說他明白我的脆弱，他說他只想好好照顧我，因為他也生長在一個不幸的家庭，因為，他得到的關愛，也那么少。

小光的父母親，在他退學的那一天，意外地沒有離婚，他們決定尊重小光的決定，把他送到廣州學習計算機。

我們那位鄰班老師，在高考前的最后幾個月里，對每一個同學進行家訪，她對我們說：“希望是生生不息的。”

我記著她的話，我剪短了劉海，我試著對每一個同學和老師微笑，盡管只剩下3個月，但是老師說希望是生生不息的。我每天做卷子做到很晚，很虛心地向同學請教，班上，彌漫著春天般的溫暖氣息。

高考那天，父親竟然親自送我到考場。

高考成績出來時，我們這個“垃圾”班，又一次震撼了全校。好多人都以為，我們的分數沒有一個會超過300分，他們甚至都以為，我們以后不會有出息。然而，曾經我們被所有老師遺棄，曾經我們也讓所有老師絕望，曾經我們也傷害了那么多老師，但是最后，我們還是成長了。最高分，560分，最低分，400分。而我，這個曾經自閉到以為沒有未來的孩子，也還是可以進入一所像樣的大學。

那一天，我們深深地給老師鞠躬，感謝她，在我們走歪的人生道路上，穩穩地扶了一把。

當我站在新修的宿舍樓前，雖然塵土飛揚，但卻充滿希望。我看到澄澈的天空，清亮湛藍。我看到純白的陽光，閃閃發亮。我看到來來往往的同學，目光清澈，不憂傷。曾經那樣疼痛，原來也是一瞬間的事。

那是一個初秋的午后，小光打來電話，聲音那么熟悉：“過得好嗎？”他的聲音飄過來，所有的曾經也一瞬間鋪天蓋地地涌過來。

我還是抑制住洶涌而出的淚水，用調皮的語氣告訴他，校園里的桂花好香，吃蜜餞的時候吃到了一條蟲子，英語還是很差啊。

他亦笑了。

我對著電話，深情地說：“小光，希望你生活得很好很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