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文


浮生幾度夕陽紅,千古江山誰稱功?蕭瑟春秋嘆世人:來也空,去也空。
上面的話,寫盡了《七俠五義》的真髓所在。江山素來多嬌,引無數英雄盡折腰。為小,成全俠義的名聲;為大,家、國、天下的雄心??勺罱K,也在后人一杯濁酒的噓噓中,消散而去。
《七俠五義》作為一部評書式的武俠小說,既不失武林豪情,也不少皇家威嚴,是一部將江湖氣慨與皇權至上共融一體的小說,代表了一系列古代小說文化的特征:反抗,卻跳不出封建時代君君、臣臣的圈子。“尊尊君為首、親親父為首”,尊卑倫理、等序高低,將英雄和忠臣們的俠骨仁心,最終化為了泡影??v使心比天高,依舊如俗世濁流,隨時間逝去了。最后,還是一出落寞的英雄悲劇,一曲蕭瑟的忠臣挽歌。
《七俠五義》的故事構架無非也是出世、入世,入閣拜相,為國棟梁;陰謀、詭計,環環相扣,圖謀造反;集結、合力,同生共死,封賞爵祿。典型的封建小說,塑造了一堆英雄和忠臣:包拯、公孫策、開封四衛、南俠北俠、五鼠、丁氏雙雄,還有很多頗有義氣的人,也記不清了。其中有兩個有代表性的人物:白玉堂、包拯。
白玉堂,五鼠中排行老五,江湖諢號:錦毛鼠。他的出現是因為展昭弄了一個“御貓”的封號,頗令白玉堂不爽。于是有了白玉堂負氣出走,五鼠鬧東京的后文。最后,白玉堂作為開封府的一員,協助查案,最終因為自負,命喪八寶樓,成為了書中,唯一一位以身殉職的俠者。書中如此撰寫,也與最后功成名就的其他好漢有了對比。白玉堂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他不像古代的大俠,但卻頗有幾分時下“憤青”的風采,這也是他走上不歸路的原因。
首先,白玉堂并不想顯名于朝堂之上。他向來過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看誰不順眼,拉過來就殺了。以其說有俠氣,不如說有匪氣。他與五鼠自來,叱嘯山林,做的是無本買賣。臺面上是正經生意人,臺面下全是所謂的劫富濟貧、打家劫舍。他不喜約束,但卻因為義氣,不得不留在了開封府。最終為了“忠義”,把命都獻給了開封府。其次,白玉堂并不喜歡權威,甚至時時藐視權威。他在皇家的宗廟祠堂上題字,入宮盜寶。他能和朝廷的四品帶刀護衛展昭相斗,卻絕不愿低頭認錯。他能和包拯公事,不是因為包拯是好官,而是他覺得這些是為了百姓而做的事。最后,白玉堂死在了機關之下,這是英雄的恥辱。歷來的英雄總希望大漠戈壁、放手一搏;總希望有旗鼓相當的對手;總希望有光明正大的比試??墒朗潞苁菤埧?,大多數時間里,英雄的屈死,總與紅顏薄命的昭示有著相似的軌跡。白玉堂毫無疑問是含恨而終的。
在《七俠五義》這樣一部反映民情,力在清腐除奸的書中,白玉堂的性格和命運折射出古代面對貪官污吏時一種樸素的正義觀念:殺之而后快。這與我們當下一些同志在開展反腐倡廉活動中的觀念頗有雷同之處??傁胍淮涡詫⒏瘮「诋斍埃_展反腐倡廉活動中為什么要提倡以科學發展觀作為指導和引領,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樸素的正義觀念。
明朝開國時,明太祖對官員腐敗極其反感,采用了重典治國、重典治吏的套路,操控錦衣衛,針對官吏幾乎可以說是一次從上至下的大清洗。其間,被凌遲、杖斃的官員不計其數,其中不乏皇親貴胄、開國功臣。明太祖以《大明律》、《明大誥》治天下、治官僚、治腐敗,可謂是中國歷史上最激進的反腐敗運動其手段不可謂不狠、方法不可謂不毒,作為皇帝其決心和氣魄更是萬中無一。在如此的雷霆手段下,官僚依舊貪腐成風,使明朝成為歷史上最黑暗的官僚時代之一。如今,我們很多的同志也是一腔熱血,在治腐的問題上恨不得變成飛檐走壁的大俠,將貪腐的官僚一一斬在劍下。貪一個殺一個,這種態度值得商榷,但方法就過頭了。白玉堂就是“貪一個殺一個”這撥人中的翹楚,可結局一如大家所料,不但除惡未盡,卻以身赴死。
反觀最受大家喜愛的包拯,在《七俠五義》一書中,因為有了日審陽、夜斷陰的傳聞,頗有幾分神話色彩。但就包拯本身而言,他并不是一個人,他代表了當時封建時代一批有識之士,一個對貪腐極度憎恨的群體。雖然,骨子里面還是忠君的思想,但包拯本身已經被符號化,作為封建集權下一種能夠發出聲音的力量,而在封建歷史中占據了一角。
在現在看來,包拯本身似乎是完美的,很難憑借《七俠五義》中演繹的故事找出包拯的缺點。很多人認為包拯唯一的缺點就是生在了封建時代,還是為鞏固皇權作貢獻。其實不然,包拯最大的缺憾是法律的道德化,人為拔高了法律的底線。法諺常說: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因為法律調整行為而不調整思想。包拯在執法中,對法律的運用并不如書中所見,全是對法律的嚴格遵守,而是體恤民情,酌情辦理。這里面有兩個致命的缺陷:一是包拯本身認識到當時的律法存在問題,因此在適用律法上,表面嚴格遵守,實質還是在聽任道德行事。這在打龍袍、斬駙馬中體現得很明顯。律法本身留下了缺口——八議制度,可以完全保住皇親國戚的命。但包拯很聰明,他知道當時律法的后臺實質上是皇上,律法適用的過程就轉而變成挑逗皇上情緒的過程?;噬习l怒,犯罪人就死了;皇上體恤,犯罪人就活了。因此,作為法官,包拯并不稱職,至少在很多情況下,他摻雜了個人感情。二是在使用律法上,包拯從始至終沒有懷疑過律法的正確性。當然,作為當時的官員而言,不可能具備這種對律法審查的思想。包拯也很聰明,他將法官手中的自由裁量權發揮到了極致,在《七俠五義》中,包拯刑訊逼供、事后取證、找人作偽證,取證手法在其手下江湖人士的擺弄下也一直游走在犯罪的邊緣。按照法諺中的毒樹之果理論,很多證據是站不住腳的,應該作為非法證據而排除。但最終,這些證據還是成為了定案的依據。自由裁量權的極端擴張,塑造了包拯的形象。上述兩個致命缺陷導致了在法律適用的過程中,實體正義的實現與程序正義的散失。
中國文化中固有一種重結果、輕過程的思想,這也是包拯成為清官的重要因素——包拯是一個好官,但絕對不是一個好的法官。他青史留名,骨髓中還是忠君的忠臣,唱的還是一曲忠臣的挽歌,而非詮釋公正、正義的名曲。
《七俠五義》是傳統文化留下的遺產之一,其作用不在于給我們批判封建時代留下把柄,而是告訴我們:在那樣的時空下,運用了什么樣的方法,處理了什么樣的事情,結果如何。有些人在評判過往歷史的過程中,總是以一種虛假的換位思考來論證古時樸素的道德觀念以及其它種種不足與現時相提并論之事,這個論證的過程本身是站不住腳的。其一,歷史似水,流過則過,不可能逆轉,也不可能被完全地探究。對待歷史時換位思考不過只是假裝以一種中立的眼光看待過往,這種中立在時間和主觀作用下不免會發生扭曲;其二,為什么要評判過往的封建歷史,為了知古論今?為了以史為鑒?其實不然。我們極其想探究過往或者只有一個目的:告訴自己今天更好。人的心理總是如此,因捍衛自身利益和環境,不惜貶損其他,以貴其身;其三,正如文章開頭所說,如果不是前朝遺老遺少,如果不是雄心勃勃之輩,普通人看看《七俠五義》,僅娛樂而已,看個熱鬧就行了,何苦如此斤斤計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