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然之死

六一節前夕，小瀟然的死引發公眾極大關注，學者呼吁，保護家暴中的兒童，亟須專門立法并建立政府監管機制

5月29日，北京網友冬青買了條幅和紙花，準備 “六一”兒童節當天到山西長治平順縣去祭奠一名被繼母虐待致死的5歲小女孩。

今年5月6日，長治市平順縣的申瀟然因“遭到鈍性暴力作用導致腸管破裂，繼發腹腔感染”離世。

冬青老家也是山西平順，自從5月中旬她在網絡上看到“五歲女童小瀟然被虐待致死”的新聞后，一直在向平順的親戚打聽小瀟然的事情，并建立了“關注小瀟然”群。冬青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她想給死去的小瀟然過個節，“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孩子從生到死大概沒有真正開心過。我在平順的熟人告訴我說，這個受虐待的孩子經常自己默默流淚。”

“六一”前夕，小瀟然的死引起越來越多人的關注與思考。

全身沒一塊好地方

5月6日晚上7時許，平順縣醫院急診科主任秦平接到急救電話，隨即開著救護車來到位于一公里外的正大超市門口。一名青年婦女懷抱一個小女孩站在街邊對趕來的秦平說“快救救孩子”。

雖然現場診斷孩子已經死亡，但出于安慰死者家屬，秦平還是將小女孩帶回醫院并進行了心臟復蘇和輸氧等搶救措施。“我告訴那位送孩子的婦女說孩子已經死亡了，她忽然一下子癱軟了，坐在了地上。”

死者名叫申瀟然，出生于2007年2月，今年5歲多，青年婦女是她的繼母，名叫李艷勤，今年28歲。母女倆就租住在附近衛生局家屬樓的一間十幾平方米的平房內。

李艷勤的鄰居們撥打了110，警方來到醫院帶走了李艷勤。

秦平曾對死后的小瀟然進行過檢查，“孩子身上有很多淤青，腹部有傷，頭上也有傷，但不是致死原因，其他的傷口沒太注意。”

瀟然的生母張海霞對孩子身上的傷看得很仔細，張海霞以前曾經在縣醫院內科當護士，當天她一邊哭，一邊檢查孩子的尸體，發現除了腹部有外傷以外，孩子全身大面積淤青，手指上有銳物造成的割傷，雙手手掌都有燙傷。

尸體檢驗鑒定報告的結果顯示：申瀟然系身體遭到鈍性暴力作用導致腸管破裂，繼發腹腔感染，最終死于感染性休克。

尸檢時張海霞也在場。“孩子全身沒一處好地方，從肚子里抽出的血足足灌了一瓶多的礦泉水瓶。”張海霞說。

這樣的結果讓張海霞痛苦萬分，2012年5月7日，涉嫌虐待小瀟然的李艷勤被縣公安刑事拘留。5月16日被批準逮捕。

多少人都勸不住

平順縣城北山腳下的一座老樓背后的一間平房，是小瀟然最后生活的地方。

平房建于20世紀70年代，之前是平順縣衛生防疫站的職工宿舍。鉆過一個濕漉漉泛著臭味的門洞，是一排紅磚砌的舊屋，墻上刷著白灰。兩個月前，李艷勤帶著4歲的兒子和5歲的申瀟然租下了其中的一間。

一位姓雷的鄰居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李艷勤剛搬過來沒兩天就開始打孩子，一般都在晚飯的時候，小瀟然總是一邊哭一邊說著“媽媽，我改……”

孩子幾乎天天都被打，有時哭聲實在讓人心疼，他便忍不住去勸，門一開，出來的是一位胖胖的皺著眉頭的女人。

“我說有話好好說，別打孩子，結果人家回答，‘我家的家務事，您回去吧’，就把門關上了，我也就不好說什么了。” 雷姓鄰居說。

據鄰居講，很少聽過李艷勤親生兒子的哭聲，被打的大部分是小瀟然一個人。有個名叫“小軍”的鄰居小伙還因為李艷勤總毆打小瀟然和李吵過架，但是吵過后也沒什么辦法。大家都沒想過報警，因為感覺警察也管不了家務事。

李艷勤在縣電影院附近擺了個賣書包和學生用品的攤位，每到下午放學，小瀟然經常會被繼母李艷勤接到這個店鋪里，替她看店甚至張羅顧客。但這一切并沒有減少她挨打的次數。

平順縣城夾在南北西三座大山之間，而縣城東部2公里處就是小瀟然的父親申二剛的老家山南底村。申二剛和小瀟然的母親離婚后，在老家蓋了新瓦房，并于2009年和同樣離婚、帶著4歲兒子的李艷勤同居。起初，這個四口之家就居住在村里。

小瀟然的奶奶白秀蓮說，孩子本來都由她來帶，可是從2011年7月開始，李艷勤來到她家后非要自己帶小瀟然，可是沒過多久就開始天天毆打孩子。

有一天晚上，小瀟然又在家哭了起來，白秀蓮去勸，結果和李艷勤吵了起來，李艷勤說，“我家的孩子用不著你問。”

“我老伴去世早，兒子離婚后又找到一個媳婦不容易，我不想鬧僵，所以對媳婦打孩子不是每次都管。”白秀蓮說，她還是托李艷勤的舅舅、在縣里給領導開車的申平海去勸李艷勤，能不能把孩子還是交給她來帶，可是李艷勤不同意。

李艷勤打孩子時，大多數時間申二剛都在外地，所以也管不了媳婦。

但李艷勤的舅舅申平海認為，申二剛其實知道孩子被打，就是不管。“一次我在平順做買賣的大嫂對我講，她看到孩子手上的燙傷還問過申二剛，怎么不帶孩子去醫院瞅瞅，二剛對她說，‘沒事，這點傷很快就好’。其實二剛既怕老婆又怕媽。”

白秀蓮說，自打李艷勤搬到縣城里以后，小瀟然挨打的次數更多了。但具體原因她也不清楚。

孩子天天挨打，同樣引起生母張海霞的不滿。“孩子被打怕了，當我問她是不是被打的時候，她從來都說是自己磕的，不是打的。”

看到孩子受虐待，張海霞試圖將孩子的監護權轉移到自己的名下，但前夫申二剛一直不同意。張海霞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她一直在尋找李艷勤傷害孩子的證據，一次還給孩子被打腫的臉拍了照片和視頻，準備到法院起訴。沒等監護權要回，孩子卻被打死了。

5月27日，在小瀟然生前所在的陽光小學幼兒園，大班班主任許燕飛提到小瀟然時忍不住哭了起來。許燕飛說，她和幾位老師也見到孩子身上臉上有瘀傷，但是問起瀟然的時候，她只是說自己碰傷的。

許燕飛介紹，幼兒園的許多老師都知道小瀟然挨打的事，“小瀟然以前在體育小學幼兒園上學，老師就經常發現孩子的手有傷，攥不住玩具和教具，曾警告李艷勤不要打孩子，為此還和她吵過架”。

吵架的結果是，李艷勤把孩子轉送到陽光小學幼兒園，小瀟然開始變得特別安靜，有時自己趴在教室的小桌子上默默地流眼淚，和同學稍微有點爭執就哭了起來。

許燕飛說，發現孩子被打后，她只是勸過李艷勤不要打孩子，李艷勤態度挺好的，也答應了，只是辯解說“孩子不聽話，不愛學習”，沒想到后來會出這樣的事情。

原因無人知道

小瀟然死后李艷勤被抓，其生父申二剛則一直躲避媒體采訪。身邊的人只能憑借有限的細節尋找李艷勤虐待孩子的原因。

在李艷勤的舅舅申平海眼里，李艷勤從小就性格剛烈，爬樹上房，根本不像個女孩子，有一次從將近3米高的房上摔下來，竟然爬起來接著玩，什么事情都沒有。還有一次李艷勤拿著捅爐子的鋼釬玩，鋼釬戳進了腳背，李艷勤拔出鋼釬后一瘸一拐又找其他小伙伴去玩了，腳上的血窟窿都不包扎一下。15歲時，李艷勤到離長治不遠的潞城市打工，在超市當售貨員，在飯店當服務員。后來李艷勤結婚生子，但是因為和婆婆關系不和，最終和丈夫離婚，后嫁給了申二剛。

和申二剛結婚后，申平海也勸過李艷勤是不是把孩子交還給孩子奶奶照看，但是李艷勤說“我就是要把孩子帶得跟我親近了，否則婆婆又該說我不管家了。”

據《中國新聞周刊》了解，申二剛平時在外地打工，很少管家里的事，甚至對女兒的生活也并不了解，事發后，山西當地的電視臺采訪申二剛時曾經問“小瀟然喜歡吃什么東西？”申二剛想了半天支吾著回答不出來，最后說“可能愛吃餃子吧。”

除了性格和與婆婆的矛盾，李艷勤在經濟上對小瀟然的生母也有不滿之處。

平順縣法院法官王用書說，雖然瀟然的生母在離婚時提出把孩子判給她，但是出于孩子和奶奶生活了很久，有感情等原因，法院還是把孩子判給了申二剛，由張海霞每月給80元撫養費。瀟然的奶奶白秀蓮說，離婚后張海霞從來沒給過一分錢的撫養費，李艷勤對這一點也不是很高興。

對此，張海霞說，離婚時的共同財產是1萬9千多元，她一分沒要，把自己的那一半作為孩子10年的撫養費了，因此就沒有給申二剛撫養費，只是平時經常給孩子買吃穿的東西。

小瀟然死亡兩周后，小瀟然的生父申二剛背著張海霞，把小瀟然的尸體偷偷從縣醫院太平間領走埋在附近山里了。

在陽光小學幼兒園，小瀟然畫的幾幅畫還釘在學校的墻上，同時擺放在那里的其他同學的畫作都是五顏六色的，小瀟然的畫作大部分都是黑色的，畫里還有咧著大嘴的婦女模樣的人物，似乎在大聲咒罵著什么。只有一幅畫著母雞帶小雞找食的畫作黑色少一些。“連小雞都有母雞保護，可是我的孩子沒人保護。”張海霞說。

“孩子死時眼睛是睜著的，是我給合上的，但是你看她的表情，竟然是笑著，快被打死了她都不敢哭。”張海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