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歲的時候,庫爾特·馮內古特心懷惡意地寫下《時震》。在一次自信危機中,宇宙暫時厭倦了無窮無盡的擴展,時空統一體出現故障,每個人、每樣東西都退回去10年,不管是否愿意,完全重復10年前的一切:賽馬時再押錯賭注、再同不該結婚的人結婚、再次感染淋病……一切的一切。馮內古特說:“在這10年重播期,你說不出任何原來10年中沒有說過的話,這是絕對的。如果你上一次沒能躲過劫難,或者沒能救起你心愛的人的性命,那么你仍然無能為力。”
這個故事曾在很長時間里讓我心生恐懼,因為就私人經驗來說,按照這個理論,我還得重新失戀3次、留錯發型2次、物理競賽交白卷1次……亦舒如果要詛咒誰,就會惡毒地說,讓你再來一次18歲——那時的你,正慶幸“呵,好不容易才熬出生天”。作為一個以樂觀主義打底的悲觀主義者,我始終堅信事情壞到不能再壞,就只能轉好,因為,不能再壞了。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總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猜測那些夢想手持月光寶盒篡改歷史的人。在電影《蝴蝶效應》里,修改后的今天一次比一次糟糕,最后男主角只好回到子宮里面,然后用臍帶自殺,就此自絕于人民。
高中時的哲學入門課就是赫拉克里特的“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現在的問題是,萬一宇宙間歇性地發作憂郁癥不停地時震呢?那是不是不僅要踏兩次,還得來來回回地踏?不過,那同時也意味著,我能再有初吻1次、一見鐘情2次以及深夜的時候和人手牽手走在路上無數次。
讀大學的時候,有個男同學一度打算手工鍛造一只鐵皮鼓送給我當生日禮物,因為他認為我有長生不老的潛質,結果被篤信科學的我嚴辭拒絕。現在想起來,其實不妨接受,當發生時震時,在很罕有的一些時段還是可以敲上一敲的:高中參加恐龍知識競賽居然獲獎、高考居然沒失敗、大學居然談了戀愛,而且不止一次……可以想象,要是鐵皮鼓生產實現了流水線作業,人手一只 ,這個世界的某些地方將會水泄不通,因為人人都逃不開庸俗不堪的幸福感。
在《這個殺手不太冷》里,小瑪蒂爾達問Leon:“生活一直這樣艱辛,還是只有童年如此?”Leon回答:“從來如此。”由此可見時震加鐵皮鼓組合的必要性。既然沒有辦法讓痛苦的時光縮短,那就把快樂的時光延長,也算是基本符合相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