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時光,收集人類的淚水/ 將它蓄滿風的谷倉。”82歲的阿多尼斯用阿拉伯語朗誦詩歌《時光的皺紋》。這是他第四次來到北京,他的文選《在意義的天際寫作》中文版正式出版。
三年前的秋天,他的詩集《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讓這位阿拉伯世界聲名最盛的詩人意想不到地收獲了如此之多的中文讀者——詩集再版7次,以至每次諾獎前夕,都有中國讀者為高居賠率名單前茅的他叫好。
距離1980年第一次隨黎巴嫩作家團到訪中國,已經過去了30余年。早已定居法國的阿多尼斯,興奮又謙和地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在那個給予他自由和靈感的巴黎之外,他的詩歌在中國遇到了最偉大的頭腦。坐在記者面前的阿多尼斯毫無老態,一頭銀色與鐵灰交織的卷發,圍著一條大紅色圍巾。他用阿拉伯語朗誦自己的作品,也隨時用熟練的英文和法文與熟識的朋友打招呼。
阿多尼斯,原名阿里·艾哈邁德·賽義德·阿斯巴,1930年生于敘利亞小鎮卡薩賓。14歲起,因為寫給總統的一首詩而改變命運,成為一位手拿詩歌之筆的斗士。因政治局勢與戰爭,他義無反顧地踏上放逐之路,1956年遷居黎巴嫩,1980年代又移居法國巴黎。流亡,毋寧說是對自由與靈魂的恪守。阿多尼斯迄今發表《風中的樹葉》《大馬士革的米赫亞爾之歌》《這是我的名字》等22部詩集,以及大量文論,并因一部四卷文集《穩定與變革》幾乎重述阿拉伯思想史。他被批評家薩義德稱為“阿拉伯世界最具挑釁性的詩人”“當代阿拉伯詩歌的先驅”。
“一個詩人永遠無法同時用兩種語言寫作”
中國新聞周刊: 新書《在意義的天際寫作》中,你特別寫下“外部不是我家園,內部于我太狹窄”。家園對你意味著什么? 哪里才是你的家園?
阿多尼斯:家園會跟祖國畫上約等號。對于很多人來說,祖國是帶有一種政治含義的。對于我來說,家園或祖國,不是地理意義上的范疇,而是讓我感到自由的地方。用詩歌的方式來回答:自由地表達,才是我的祖國。詩人只有在語言里才能找到真正的充分的自由。我的家園就是我的語言——阿拉伯語。
中國新聞周刊:所以你定居法國多年,依然與法語寫作保持距離。這是一種對第二語言的無奈,還是對母語家園的依賴和堅守?
阿多尼斯:我常說,我有三個出生地, 它們就像我的三個父親:第一個是敘利亞的卡薩賓,第二個是黎巴嫩的貝魯特,第三個是法國巴黎。但母親只有一個,就是阿拉伯語。特別是詩歌寫作時,我只能用我發出第一聲啼聲的語言。只有通過阿拉伯語我才能夠感受到我的存在,感受到我作為人的價值。我會偶爾用法語寫一些論文,但是無法用它寫作詩歌。我甚至說過,一個詩人永遠無法同時用兩種語言寫作。
中國新聞周刊:你多次談到流亡。數十年,你的現實經歷和你的詩歌命題,也為這個復雜的語匯作出最好的注解。 如今你怎樣看待它對你的影響?
阿多尼斯:我從未停止在詩歌中對流亡的真正意義的追問。其實某種意義上,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流亡地。因為人的夢想往往是不能實現的,現實和夢想之間的距離是永遠存在的。在詩歌創作、文學創作中,詩人所夢想的,他通過語言所能企及的境界幾乎也是達不到的。如今,我對流亡的理解:無論一個人寫什么,怎么寫,無論他怎么思考,他怎么流亡于世界,他其實都是朝向一個最終的流亡地在前進,這個最終的流亡地就是死亡。
中國新聞周刊:你是否恐懼過死亡?你歷經過最艱難的處境是什么?
阿多尼斯:死亡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我曾有很多恐懼,但正因為恐懼才會誕生那些詩歌。我遭遇過很多困難,它們可能來自政治權力,來自宗教權力,來自某些阿拉伯傳媒的權力…… 也許在敘利亞的一段生活是我不愿意回頭的,我因政見不同還進了監獄。很長時間,這段經歷對我都是一份沉重的暗影。不過現在看來,我已經溫和地看待生死。我不會恐懼死亡,死和生都是我們要體驗的生活。只是就我的詩歌寫作來說,我還不希望死亡提前到來。
“一切不以人為中心的,都不能稱為現代化”
中國新聞周刊:在詩歌和一些散文中,你多次用到“肚臍”。比如,上次來北京后你寫下:北京/她的心臟,位于太陽的肚臍上。這個意象對你意味著什么?
阿多尼斯:我確實經常寫到肚臍,也許是無意識的,也許是潛意識。“肚臍”一方面象征著過去和未來,因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文化根源,肚臍就是連接這個文化的淵源。另一方面,它意味著自我和他者建立了一種聯系。
中國新聞周刊:詩歌一度被稱為 “阿拉伯人的文獻”,如今在阿拉伯世界,詩歌寫作的現狀如何?
阿多尼斯:在阿拉伯世界,詩歌的地位一直相當高。阿拉伯人生來就是詩人,文化都是融進詩歌的。對于他們,詩歌更像是一種神的,信仰的存在。但是矛盾的另一方面,它很難脫開與政治的關系。在阿拉伯世界的很多國家,政治在控制操縱著文化,嚴苛的審查制度,作家和詩人無法進行自由的表達。 阿拉伯文壇有很多天賦的詩人,但因為自由創作的空間缺席,他們沒能成為讓世界看到的大詩人。
中國新聞周刊:你寫過一部四卷論著《穩定與變化》,幾乎重寫阿拉伯思想史。你把阿拉伯文化的問題根源歸結為“穩定”, 而要創新進化,是否需要打破這種穩定?我記得你寫下:這個世界是座監獄/藝術家的首要任務是搗毀它的四壁。
阿多尼斯:阿拉伯世界非常需要新的文化、新的文明,而不是抱守一段古老的文明固步不前。更多的阿拉伯人熱衷并興奮的只是在傳播、移植穩定的舊有的文化,而不是開放式地在創造新的文化。
中國新聞周刊:在阿拉伯世界,那種對“穩定”的信仰更像是一種機械化的?你說過,“我們該有警覺,以免有朝一日機械和神靈主宰一切。”
阿多尼斯:在阿拉伯語中,有個很微妙的地方:“機械”和“神靈”這兩個詞是同一個詞根。我們所理解的機械其實不是代表了現代化,而是代表了反現代化,它是反人的。因為一切不以人為中心的,都不能稱為現代化。這個意義上來說,機械化是一種病態。但在阿拉伯世界,神與機械的概念糾結在一起,彼此為伍,消解了人的意義。所有重心都放在集體上面,集體就是一個社會的機械,永遠強調集體,而個人缺失。這樣的信仰,某種程度上是可怕的,我們應該警覺。
中國新聞周刊:薩義德評價你為“阿拉伯世界最具挑釁性的詩人”,我認為這其中很含著尊敬的褒獎。如何描述你們兩人的關系?
阿多尼斯:我們的思想立場不同,但我們也是朋友,彼此尊重并關注。最初在文字以外的結識,是1970年代,聯合國紐約總部為我辦過一次詩歌朗誦會,薩義德在那個活動里負責向聽眾介紹我。他不僅僅是一位捍衛阿拉伯文化、巴勒斯坦屬性的斗士,更是一名卓越的見解高遠的文學評論家,還是一位水準極高的鋼琴演奏家。雖然我們的立場相異,我并不贊同他的“東方主義”理論,但我們有著同樣的命運,我們都被視為“異類”。
“我拒絕一切形式的暴力”
中國新聞周刊:你經歷過戰爭,在你黎巴嫩的家里,那些炸彈的碎片還像記憶一樣被收藏著。正因為此,你格外痛恨暴力么?你說你更愿意做甘地?
阿多尼斯:我是從戰爭中走出來的人。我拒絕一切形式的暴力,不論其目的如何,不論其理由如何,也不論是個人行為還是集體行為。我說過,我們要甘地,不要格瓦拉。我在年輕時,當然欣賞格瓦拉——一個有感召力的美學形象。但是,對于解放運動,實踐上,我更推崇甘地。自由也有武器。一旦這武器披上了暴力的衣裳,就會搖身一變,成為自由本身的敵人,成為對自我和他者的侵犯。我還是要說,拒絕暴力,我們需要甘地。
中國新聞周刊:你有過不愿回首的經歷,卻仍愿意在詩歌中書寫:花園、玫瑰、月亮、水、空氣,尤其還有愛情。對于你的受傷的故土,詩可以治愈嗎?
阿多尼斯:阿拉伯文明確實是一段受傷的文明。但真正的詩人,是一個創新家、創作者。是不應該絕望的。如果絕望了就不會再寫作了。我對阿拉伯的現狀是不滿意的,正是因為對現實不滿意,所以才要創造一個新的現實。我書寫月亮、空氣、水、火,是的,這些接近生命本原的事務,令人迷戀。
中國新聞周刊:你隨時都在拿著小本子作記錄?你日常寫作只用紙筆嗎?還是用電腦寫字?
阿多尼斯:我隨時要記下我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幾乎成了習慣。我記住了北京和上海的很多街道和這些城市給我的感受。我只用紙筆,這感覺更真實。我曾經用過電腦,但操作不熟練,浪費時間。而且,一坐在電腦前就沒有靈感了。你不覺得一個人,騎一頭驢出行,比一個人坐飛機火箭要優美得多,更富有詩意嗎。
(感謝阿多尼斯作品中文譯者、北京外國語大學阿語系教授薛慶國對采訪的大力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