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只是神在跟我們玩過家家呢”

“對我來說，編個舞太容易了，就像編一個花籃一樣，”高艷津子講到神采飛揚處，抬手劃了一個圈，比劃了一個花籃的形狀，“但是我要的不是一個一個整齊的花籃啊。我要的是個性，是每個舞者在舞臺上爆發出來的個性?！?/p>

之前，由北京現代舞團藝術總監、舞蹈家高艷津子編舞的新作《二十四節氣·花間十二聲》剛剛結束在北京天橋劇場連續三天的演出。這是高艷津子的又一次“實驗”，用現代舞的形式表達中國傳統文化里的24個節氣，這個取材于中國傳統文化的舞蹈與之前她充滿濃厚哲學氣息的作品有些迥異。

卸掉演出濃妝后的高艷津子，一臉素顏出現在《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面前，雖然略顯疲憊，但聊起作品仍難以掩飾興奮。對她來說，《二十四節氣》，難的不是編舞，“而是如何讓每位演員與自然界的萬事萬物融為一體”。

“有多少種花的性格，就應該有多少種人的性格”

高艷津子不是日本人，是她自己起的藝名，大名“高艷”和小名“津子”的合稱。這位如今北京現代舞團的藝術總監、著名編舞小時候一直生長于貴州。

在現代舞進入中國的二十年歷程中，高艷津子是一名實實在在的踐行者和推動者。1990年代中期從北京舞蹈學院畢業后加入北京現代舞團，一直到現在，她表演和創作的作品在世界范圍內廣受好評，曾受現代舞大師皮娜·鮑什的邀請創作現代舞作品《如是我聞》、與著名音樂家劉索拉合作創作《覺》，并在世界各地藝術節上受邀創作和演出。

這一次的《二十四節氣》雖然融入不少其他元素，但仍然是一場“標準”的現代舞。從作品中看不到故事情節，也找不到對傳統二十四節氣相應的解讀。演員們有時候是一朵花或一棵草、一只狐貍或一條蛇，甚至是《山海經》里的一只野獸，他們在舞臺上看似隨意地跳來跳去，跳到激情處表情猙獰，發出奇怪的怒吼聲?！疤绞裁磿r候想喊了，就盡情地喊出來?！备咂G津子排練時曾反復對演員如此強調。

“我的演員們跳到后面，冬至那里，就真的成了《山海經》里的小獸了。”她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起這個情節頗為得意，“最后都成了長了牙的花了?！?/p>

但這樣奇怪的排練方式曾一度讓她的演員們無所適從。這些演員是來自全國各舞蹈院校的學生，他們按自己在學校里學到的經驗來跳舞，但高艷津子抽象的表達，讓他們一頭霧水。演員們在高艷津子面前抬腿、旋轉、跳一個熟悉的動作，但她一直搖頭?！八麄円婚_始都很迷惑吧，都不知道我到底要什么，”高艷津子笑著說?？吹饺魏我粋€熟悉的程式化動作，她都會說不對。

“我要的是每個人成為自己，你跳別人的動作，那是別人。你要跳出你自己來，最重要的是個性?！备咂G津子這樣說道。

當然，她也很清楚，舞蹈院校出來的學生，怎么跳都很難離開固定的模式，“學習成績越是優秀的學生，身上的框框越是難去除掉?！彼f。

但是這次跳的是“自然”，在高艷津子看來，花花草草都是有靈魂的，每一只動物都有自己的性格和特色，演員要跳這些角色，首先就要摒棄掉他們身上固有的模式。她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整齊劃一，只要原生態和自然。

“誰說花是不長牙的？誰說花是不長刺的？花還有毒呢！”高艷津子說，“既然是這樣，你們想過沒有，有多少種花的性格，就有多少種人的性格，反過來也是一樣。如果你們不把自己的性格找到，就沒有辦法代表花去詮釋什么。”她這樣對演員們解釋自己的想法，逼迫他們找到自己的個性。

五個月的準備和排練，最后有人達到了她理想中的百分之八十，有人只有百分之二十，但高艷津子已經比較滿意了。

“你相信嗎？每一朵花、每一棵草都是很特別的。那我們人為什么就一定要整齊劃一呢？”她又指著窗外的樹和草，很認真地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道，“花花草草都各自有自己的萬種風情……我想人更應該如此吧。”

即興和不整齊

一般來說，現代舞意味著“先鋒”、甚至意味著動作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為了敘述故事或傳情達意的手段。對接觸現代舞不多的中國觀眾來說，更多的時候，現代舞也許等同于“晦澀”。

然而高艷津子的這臺新作，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這種思維定式。《二十四節氣》里用到了原生態音樂、電子樂等，從音樂、燈光到舞美，再到舞蹈的編排，都混雜了太多現代舞之外的元素。

高艷津子總結這幾天觀眾的反饋：舞蹈界的人在談論它的標新立異和不合時宜之處，而一些外行的觀眾，頭腦里沒有那么多條條框框的限制，反而會很喜歡這個作品?！氨热缯f崔健，他看完以后就覺得特別棒?！?/p>

在崔健這個“外行人”看來，只有搞音樂的人才可以即興創作和發揮，因為音樂家的工作相對來說是比較獨立的創作。而舞蹈的集體性比較強，并且長久以來，中國舞蹈教育追求的就是整齊性，高艷津子的這臺作品，演員自由發揮的空間比較大，即興演繹的感覺很到位，這也讓他很興奮。

崔健的新歌《迷失的季節》也被用到《二十四節氣》里，作為壓軸的音樂，本土搖滾樂的使用，是這臺現代舞又一個特別之處。

而“即興”這個概念也是高艷津子反復提到的，這正是她在這臺舞蹈里最看重的東西，而一些行業內人士詬病的正是這一點。他們認為，除了大體上的編排，每位舞者在臺上有很強的隨意性。舞蹈過于原生態，技巧過少?！拔璧笇I的人就會覺得，他們為什么跳不整齊？”高艷津子笑著說。有人甚至批評說，這是一臺“沒有態度”的舞蹈。

但“即興發揮”和“不整齊”就是高艷津子要的東西。“他們演的是花啊草啊動物啊，而自然界的花花草草本來就不是整齊的，它們不懂得什么是整齊?！彼f。

高艷津子認為，人們太過于熱衷制造標準，教育也讓人變得整齊劃一和失去自我，而世間的萬物，比如一陣風的掠過，一朵花的微笑，原本就是自然而隨意的，“也許只是神在跟我們玩過家家呢?！鄙竦倪^家家帶來春夏秋冬的交替，小螞蟻開始忙碌、蝸牛開始爬、蝴蝶開始出繭。

用舞蹈去表現自然界這些生動的情趣，這就是高艷津子編排這臺舞蹈的初衷。在高艷津子看來，現在的人們，處于城市化和競爭化的狀態，大家都過于忙碌，沒有時間細膩地去體會周圍的花開花謝和四季冷暖，匆忙又麻木。

《二十四節氣》目的之一就是讓人體會到時間的萬種風情，讓人們能夠停下來去感知生命最原始的狀態。“如果沒有人去欣賞四季細微的變化，四季會不會就會感到很失望？會不會不再來了？”高艷津子開玩笑地說道。

“我還有必要在乎什么是現代舞，還是傳統舞嗎？”

《二十四節氣》的結尾頗傷腦筋。嚴冬到了，一切歸于岑寂，然而春天和生命又在這萬物寂靜的冬天里孕育，如何表達出這樣安寧但充滿可能性的氣息呢？

高艷津子說，她創作的時候，不去想任何條條框框，現代舞、芭蕾、民族舞對她來說都是表達形式，只要是對當下的表達，那就是現代舞?！艾F代舞應該是時間的概念，你很真實地表達你當下的狀態，這才是最具現代性的?！彼龑Α吨袊侣勚芸氛f，“哪些東西能用到我就拿來用，什么可以表達得最準確，我們就用什么方式?！?/p>

這一次，能用到的除了崔健的搖滾樂，還有同樣作為舞蹈家的父親母親。2004年受柏林藝術節委約創作的《覺》，由劉索拉譜寫音樂，高艷津子與同為舞蹈家的母親羅麗麗一起跳雙人舞蹈，傳統與現代延續和相互作用在那場舞蹈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而這一次，父親也成為了高艷津子作品里的演員。

《二十四節氣》的尾聲處，就著崔健的新作《迷失的季節》，高艷津子年過古稀的父母跳起了秧歌，略帶喜慶的舞蹈和著搖滾樂收尾，觀眾席里響起一片掌聲和叫好聲。

高艷津子的父母親都是舞蹈演員，父親曾是中央歌舞團的舞蹈家，因為“出身不好”，被調任貴州歌舞團任職。離開北京舞臺的時候是整整五十年前，那時候他還在參加《東方紅》的排練。高艷津子的父親離開中央歌舞團后的1964年，《東方紅》公開演出，取得巨大成功。

“我父親是排練著《東方紅》離開北京的舞臺的?！备咂G津子說起父親的往事，有些哽咽。五十年里，父親再也沒有回到過北京的舞臺。高艷津子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次出演《二十四節氣》，老人通過女兒的作品重返北京舞臺。不經意間，她用最不敘事和拒絕整齊的現代舞給正統的舞蹈演員父親圓了半世紀的夢。

75歲的父親跳得老淚縱橫，臺下有許多他昔日在舞蹈團里的朋友。

“你說，我還有必要在乎什么是現代舞，什么是傳統舞嗎？”高艷津子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能打動你的作品就是很好的作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