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嬌生慣養的女兒能抵擋住金錢的誘惑,原以為高學歷的教育背景能讓女兒自強自立。誰知道女兒竟走上了“出賣自己”的不歸路。這個父親能把女兒尋回來嗎?
2012年2月11日,沈陽奉天街的一家茶樓里,本刊特約記者終于采訪到了馮子安。這個50歲出頭的男人有著不同尋常的經歷:原本是沈陽一家電子科技公司工程師,兩年前卻突然辭職,開始關注網上有關“富豪相親”和私人會所的招聘啟事。通過暗訪后,他發現這些招聘行為的背后,其實是在組織女大學生賣淫。于是,從2010年底到2012年2月初,馮子安奔波在各地,搜集了26份線索以及大量證據交給警方和媒體。
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采訪中,馮子安說,作為一個父親,不忍心看著一個個風華正茂的女孩子誤入歧途、毀了一生。說這話時,記者發現他眼中閃過一絲暗暗的傷痛,便問道:“您身邊有這樣的女孩子嗎?”瞬間,馮子安臉上露出絕望的神情,痛苦地低下頭說:“這么做,我不僅僅是為了挽救那些素不相識的迷途少女,更想救回我的女兒……”
女兒露富,不安父親臥底調查
2010年7月中旬,馮子安的女兒、在長春讀大學的馮文蓓回到沈陽家里,聲稱已在長春一家文化公司找到心儀的工作。女兒從小嬌生慣養,一身小姐脾氣,任性、叛逆。如今一畢業就找到了好工作,馮子安和妻子郝艷高興極了。
為了慶祝,女兒非請父母去高檔酒樓吃飯。坐在酒樓里,女兒嫻熟地翻著菜譜,點的盡是海參、鮑魚。夫妻倆一臉驚訝,雖然他們家境不錯,但也不能這么奢侈。可馮文蓓滿不在乎地說:“陪老板招待客人常吃這些,我想讓你們也嘗嘗。”盡管這么說,這頓3000多塊的飯還是吃得夫妻倆很心慌。
第二天一早,郝艷告訴馮子安,女兒的內衣都是數千元一套的名牌,還有皮包、鞋子等都是昂貴的外國名牌,一身下來竟然要3萬多塊!她問女兒,女兒說是個闊綽的女性朋友送的。女兒剛參加工作就一身名牌且出手闊綽,這讓馮子安夫婦非常不安。
下午,馮文蓓回了長春。聯想到現在很多年輕女孩被大款包養,馮子安一刻都等不了了,立即動身去長春女兒的工作單位“突擊檢查”。沒想到公司領導說馮文蓓在休假。
休假?女兒剛從沈陽回來,不上班反倒休假?這太不正常了。郝艷得知這一情況,也沉不住氣了,打電話質問女兒。沒想到女兒輕描淡寫地說:“我是騙單位的,其實我跳槽了,有更好的公司要我。趁著換工作的空當兒,我去青島玩一下。”夫妻倆想再問,女兒那邊已經不耐煩地掛了電話。
雖然女兒的解釋也算合理,但馮子安夫婦仍舊覺得不安,女兒身上有太多反常的地方。馮子安和妻子商量,要搞清楚一切。于是他申請調到長春的分公司,并開始暗中調查女兒的行蹤,先是在女兒住處附近蹲守,但他發現女兒很少回來。馮子安是電腦專家,為了調查女兒的真實行蹤,他跟蹤女兒的手機信號,發現女兒經常在三個區域活動。馮子安順藤摸瓜,找到其中一個,到那兒一看,馮子安愣了,那是一家高檔私人會所。
趕到私人會所的馮子安,發現停車場停的都是豪華車,他知道這是有錢人消費的場所。那一刻,他真想沖進去把女兒拎出來,拔腳向會所跑去,可是,跑了幾步,他就停了下來。這樣沖進去找到女兒,憑她的性格,肯定什么也問不出來,還打草驚蛇了。
于是,馮子安暗中調查了一番,原來這個會所是一家富豪俱樂部,實行會員制,有地位并經濟實力雄厚的男士才能成為會員。馮子安向單位請了半個月的假,在會所對面的茶館里守候。經過一段時間觀察,馮子安發現女兒每隔兩天就來一次,她來這樣的地方干什么?馮子安決定先探探女兒的口風。他以來出差為由約女兒見面,可女兒仍聲稱自己工作穩定、收入不菲,讓父親放心。
怎么辦?為了弄清女兒的真實情況,馮子安和妻子商量,決定冒充富豪進入這個會所調查。馮子安在長春租了輛奔馳轎車,買了幾套高檔服裝,在朋友的幫助下偽造了身份信息。2010年11月初,馮子安以富翁宋圣貴的身份順利成為這家私人會所的會員,并隔三差五就來光顧這家會所。
半個月后,熟悉他的會所工作人員向他介紹:“宋先生,我們會所還有個服務項目,特別受歡迎,就是為會員舉行相親活動。”看他不置可否,工作人員又小心地告訴他,其實這就是為會員提供包養女人的服務,而且這些女人都是剛畢業的漂亮女大學生或在校大學生。
聽會所工作人員這樣說,馮子安的心好像瞬間被放在礫石上揉搓,鮮血淋漓。那個夜晚,他一直不停地想象又不停地否認。他真想馬上找到女兒把她綁回家。可是,沒有證據,憑女兒那蠻橫的性格估計不會承認。于是,第二天他又去會所打聽“相親”事宜。工作人員告訴他,這里有百名女大學生的資料,有包月的,有包年的,但包月的服務最受歡迎,因為有錢人都圖個新鮮。價錢由雙方商定,會所只收取3000元中介服務費。
水落石出,真相如此殘酷
馮子安開始瀏覽會所提供的女大學生照片,他故意評頭品足,目的是從工作人員嘴里多了解些情況。他得知,這些資料每天都在更新,總有新的女大學生加入進來,還有合約到期的女大學生重新回來……突然,馮子安的目光停在了一張照片上,那是一張他熟悉的臉,這個女孩兒是女兒的大學同學,他在女兒的影集里看到過。于是他點名要見這個女孩兒。
20多分鐘后,這個自稱柳淇的姑娘站在他面前,長得比照片上還靚麗動人。姑娘非常主動:“先生,您對我滿意嗎?”馮子安直視著她,想弄清楚這個姑娘在想什么,其實他是想知道女兒在想什么。在他的審視下,姑娘張開雙臂嫵媚風情地轉了一個圈,曼妙身材盡顯無遺,表情自然優雅,就像在選美舞臺上似的。他開口詢問:“你的身價?”
姑娘笑靨如花:“包月8萬元!”
“如果包3個月或半年、一年呢?”
“我只做包月服務!”
“為什么?”
“保持新鮮感。還有,就是我得保證自己在這個會所與客人見面的機會足夠多,爭取長時間占據有利地位!”
這個姑娘怎么談起性交易就像賣件商品似的呢?難道她真的一點也不覺得羞恥嗎?馮子安很心痛,但臉上不動聲色:“你認為你真的值每月8萬元嗎?干你這行的,有許多姑娘比你漂亮,可她們的身價比你低得多。”
姑娘笑得非常自信:“先生,我當然比她們強多了,因為除了美貌,我還有文化和修養。除了性,我還能提供更多具備知識含量和情感含量的陪伴服務……”
那一刻,馮子安真想扇她幾個耳光。但他告誡自己千萬別沖動。柳淇介紹,除包月費8萬元外,還得提供高檔住處、高級飲食和保姆服務。如果要提供隨叫隨到的服務,那每個月還得加8000元……更重要的一條,在包月期間,她只給他一個人提供服務,如違反這條可追回包月費外加8萬元違約金。
聽了柳淇的介紹,馮子安簡直不敢想象頻繁出入會所的女兒在干些什么!他仍舊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測,可能是女兒在這打工,推銷洋酒,就像電視劇里那些出淤泥而不染的姑娘一樣。況且已經有兩周未見女兒來會所,馮子安安慰自己,也許他想多了。
可此后幾天,馮子安竟然發現女兒開始連續出入會所。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再次來到會所。會所的工作人員仍向他推銷姑娘,他開始翻看照片,那一刻,他心里向每一位能叫上名字的神仙祈禱,保佑女兒的照片千萬別出現。
可是,他真的看到了女兒的照片,那一刻,馮子安眼前發黑、血往上涌。就在他想轉身向外走的時候,他突然冷靜了,因為他有了一個絕佳的逼女兒回頭的好辦法—在這里見女兒。
房間里,馮子安假裝在看報,擋住自己的臉。門開了,一個甜美的聲音傳過來:“先生,您好!我是卓蓉。有幸與您在這里相見!”這一刻,馮子安的心臟在狂跳,恥辱與憤怒要將他點燃了。淚流滿面的他不知道此刻該怪誰,自己和愛人似乎也并沒有疏忽女兒的教育,可是她怎么能走到今天這步?
馮子安哆哆嗦嗦放下報紙,此前10多分鐘時間里,他的腦海里設想過無數個父女見面的場景,他以為女兒會哭著向外奔跑。可是,他大錯特錯了。發現是他的女兒只是愣了一下神,馬上對他說:“您找錯人了,您不是我喜歡的客人類型,我有權拒絕客人。您走吧,如果您膽敢在這里鬧事,會死得很慘!我沒有嚇您。”
看到女兒如此老道淡定,如此寡廉鮮恥,他掄起胳膊打了她幾個耳光。剛要嘶吼,卻被女兒制止了,“你先出去,就說沒看上我。20分鐘后我再出去。你千萬別在這里鬧事!”那語氣沒有商量。
馮子安不是害怕丟命,那一刻他沒有一點點的膽怯,但他要拯救女兒。
萬水千山,也要追你回頭
15分鐘后,女兒走出會所,上了馮子安租來的奔馳車。他正要發怒,女兒卻先開口了:“爸爸,如果你打我,這輩子你都別想再見我了。我不想多費口舌,我跟你回沈陽,見到媽媽我一起和你們說!”然后,女兒若無其事地戴上耳機聽起了音樂。那一刻,他氣得說不出話來。無奈,他只能忍著。
回到沈陽家里已是傍晚,馮文蓓見到母親之后就立即攤牌:“爸、媽,我也不瞞你們了。我現在從事的是一種新的職業。”沒等女兒說完,馮子安騰地站起來,啞著嗓子罵:“你在賣淫!那不是職業,那是奇恥大辱!”
郝艷瞪大眼睛看著女兒,她多么希望女兒搖頭否認。可是,女兒沒有。馮文蓓還在微笑:“媽媽,更準確地說,是交易。富人付錢給我,我為他們提供性服務。就像病人花錢,你給他們看病是一樣的。”
郝艷發瘋了似的沖到女兒面前,想打她。可女兒抓牢了她的雙手,冷冷地說:“你再這樣,我馬上離開,你們將永遠見不到我!我希望,你們能心平氣和地讓我說完。”
馮文蓓接著說:“我是大學畢業了,那能怎么樣?就算我朝九晚五累死累活地干,不也就3000元左右的工資嗎?去了房租和生活費還能剩什么?我十年寒窗,這樣公平嗎?我現在從事的工作,可以過最優越的生活,每個月能拿到七八萬元的收入。過三四年,我積累些財富,可以自己當老板,過人上人的日子。”
郝艷撕心裂肺地說:“孩子,你想買名牌我給你呀!爸爸媽媽有錢!你怎么能干那樣的事……”
馮文蓓振振有詞:“你們掙的那仨瓜倆棗還不夠買衣服的,況且坐吃山空早晚有花完的一天。你們把這事看得太嚴重了,那只是一種交易而已,也是一份工作,與感情無關,并不影響我將來戀愛結婚。我告訴你們,我的生活我做主!”
聽了女兒的話馮子安臉色鐵青,他盡量克制情緒:“文蓓,你將來怎么向你丈夫交代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過去與將來無關,再說,如果遇不到情投意合的,我一輩子都不結婚。情或者性,是用來享受的,不是用來壓抑自己的!”
馮文蓓告訴父母,如果他們能理解她的行為,就還是一家人好好相處,如果他們不能理解,道不同不相為謀,那她就只能感謝他們的養育之恩,然后獨闖天下了。
此時,馮子安夫婦呆若木雞,他們不知道說什么好。這還是自己20多年來引以為榮的女兒嗎?女兒的人生態度讓馮子安夫婦不寒而栗、悲痛欲絕。十幾分鐘后,馮子安終于有力氣開口了,他堅定地說:“我會盡我的能力,端掉那個淫窩。”
“我想到這一點了。跟你回來,就沒想再回長春。我要去武漢、深圳、上海,你有能力端嗎?有需求就會有市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她挑釁地看著父親說,“爸爸,你是電腦專家,跟蹤我的手機和電腦,易如反掌。那么從現在開始,你看看還能不能找到我。”說完,她瀟灑地下樓,鉆進一輛出租車,離開了。
憤怒父親暗訪,致力于端掉淫窩
女兒2010年11月底離開家后,馮子安就不知道她的下落了。他和妻子病倒了半個月。病一好,他就又去了長春,分別向幾家報社的記者報料,很快記者就開始喬裝調查,查清了這個高級淫窩的交易內幕。記者寫的揭內幕的報道于當年12月底見報,全國各大網站爭相轉發。
這時,馮子安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一看是女兒發來的:“爸爸,我勸勸你,不要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了。我說過有需要就會有市場,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以你微薄之力想做這件事,簡直就是飛蛾撲火。你也改變不了我,我有自己的人生準則和態度。祝爸爸媽媽健康快樂!”
撥打這個號碼,打不通。發短信,也沒回音。接下來,馮子安辭了工作,把全部時間都花在查訪女兒下落和查看網絡信息上。他只要發現網上有富人相親活動,或是看到一些富人俱樂部的招聘啟事,就通過網絡聯系或打電話聯系。聯系成功后,如果證據不足,他還親自前往收集證據。然后,他把證據交給警方或提供給當地的記者,聯手揭露這些女大學生賣淫的內幕……
就在接受本次采訪前一周,馮子安還去北京完成了一項女大學生賣淫內幕的證據收集。他相信,總有一天,中國會根絕女大學生賣淫現象。他告訴記者,女兒偶爾會給媽媽打個電話,可總是一個號碼用一回就換掉。到2012年初,馮子安知道女兒至少輾轉了深圳、武漢、太原等幾個城市,而目前人可能在上海。
在和女兒的對抗中,馮子安始終都是被動的,他和妻子心痛到麻木。面對記者,馮子安說自己和妻子余生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拉女兒回頭。“拯救”、“自責”是馮子安用得最多的詞。“我們夫妻倆工作都忙,總是沒時間陪女兒,女兒抗議,我們就用好吃的、漂亮衣服來彌補。對于孩子的內心世界,我們真是從來沒怎么關心過,現在除了自責就是后悔……”
采訪最后,馮子安告訴記者,他即將啟程去上海找女兒。他多么希望他的女兒和那些女孩子能潔身自好!
(應當事人要求,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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