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把“善”這個種子放在人們心中,卻又擺著“善惡”兩條路讓人們自己去選擇。你選了哪條路,與別人無關,只能自食其果。
2010年3月的一天,人在英國的方遠在網上瀏覽國內房產信息時,發現有一套在售房子的照片特別眼熟。他仔細看了看,不禁大吃一驚:那不是自己從小生活的家嗎?也就是母親生前的房子,而且照片的下面赫然寫著“房主張女士”,母親就姓張啊!
方遠把電話打到房屋中介,業務員描述的房產信息的的確確是母親張鳳云的房子。可母親已經去世5年了,怎么會在網上賣起房子?當年母親去世后,方遠曾被告知房子已經被單位收回,但現在為什么會以母親的名義掛在房屋中介出售?
一連串的疑問涌上方遠的心頭,瞬間,他的腦海中掠過一個名字—劉蘭萍。難道是她?方遠的心“咯噔”了一下。
2010年4月初,方遠下了飛機,顧不上旅途勞頓,就直奔派出所。從倫敦到北京,一路上,方遠的心里充滿了各種懷疑和憤怒,這中間還夾雜著對去世5年的母親的深深愧疚。
9年前,方遠離開母親張鳳云和養育了他的北京城,到英國求學,并最終留在英國工作。2005年母親去世時,方遠正趕上工作繁忙,沒能回家見母親最后一面。如今,他回來了,他要看看母親,也要搞清楚一些事情……
古道熱腸,
義務照顧82歲鄰居老太
2010年4月26日,北京某區建委房產交易大廳里,一個看起來有五六十歲的女人正跟一個男人辦理過戶手續,突然,警察從天而降,將她抓捕。這個女人就是方遠腦海里閃過無數次的女人—劉蘭萍。
劉蘭萍為什么幫“死人”賣房子?房主去世后,房子怎么會落在劉蘭萍的手里?隨著警方的調查,真相開始慢慢浮出水面。
2005年,53歲的劉蘭萍從單位退休后賦閑在家。
2月的一天,她帶著女兒和外孫女去妹妹劉蘭英家玩,姐妹倆好久不見,一見面便有說不完的話。兩人熱烈聊天的過程中,妹妹劉蘭英提議兩人一起去看望一個人—之前的老街坊張鳳云。
時年82歲的張鳳云曾和劉蘭萍住在同一個胡同。張鳳云30歲時愛人去世,給她留下一雙兒女方文和方遠。有好一段時間張鳳云幾乎對生活失去了勇氣,每天只知道用眼淚來表達對丈夫的思念。直到有一天,年幼的方遠一邊叫著“媽媽”,一邊給張鳳云擦眼淚,她突然被觸動了:還有兩個孩子啊!我該好好生活下去。
張鳳云到底吃了多少苦沒有人知道,但兩個長大成人的孩子都非常有出息,相繼出國留學深造,并留在國外工作。53歲的時候,孤獨的張鳳云又找了一個老伴,但因為雙方性格不合,兩人在一起不到兩年就離婚了,之后她就一直一個人過。
那天,劉蘭萍姐妹倆敲開張鳳云的家門,發現開門的是一個70多歲的老頭兒,個子不高,看上去敦厚老實,而張鳳云則身體虛弱地躺在床上。看姐妹倆來看自己,張鳳云竟然激動得掉下眼淚來。她含混不清地說著什么,然后用手招呼兩個人坐下來。
這時,開門的老頭端來一杯水,吃力地扶起張鳳云,開始耐心地給她喂藥。老頭名叫李忠民,3年前經人介紹認識了張鳳云,兩人都想有個伴,于是便生活在了一起。兩個月前,張鳳云被查出患有帕金森綜合征,雖然頭腦還清醒,但是生活已經無法自理。李忠民非但沒有厭棄她,反倒更加耐心細致地照顧她。但李忠民畢竟歲數大了,照顧了一段時間之后開始感到力不從心,于是雇了一個保姆,一起照顧張鳳云。聽完張鳳云的講述,再看她虛弱的狀況,劉蘭萍姐妹倆的眼圈紅了。
聊了一會兒,怕打攪張鳳云休息,劉蘭萍姐妹倆就起身告辭了。一路上,劉蘭萍都顯得心事重重。晚上,她突然對妹妹劉蘭英說,她想去照顧張鳳云。劉蘭英一聽,驚得張大了嘴巴:“你照顧她?她長期臥病在床,兒女又不在身邊,你能行嗎?”劉蘭萍很認真地對妹妹說:“你看人家一個老頭那么大歲數,才認識3年都能這么盡心盡力地照顧她,何況咱又是老街坊。再說,我退休了在家也沒事干,孩子她爸走后我一個人閑得發慌,照顧一下老姐姐,就等于鍛煉身體了。”
妹妹被劉蘭萍的熱心腸感動,同意了她的想法,但堅持要讓張鳳云的兒子方遠回來一趟:“人家兒子同意了你再去照顧,這是最起碼的。”劉蘭萍點點頭。幾天后,劉蘭萍找到張鳳云,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她,也告訴了李忠民。一看有熱心人來幫忙,還是值得信任的老街坊,張鳳云和李忠民自然是百分百的愿意。
2005年4月,身在英國的方遠接到了母親張鳳云的電話便趕回國內。張鳳云把劉蘭萍的意思告訴了兒子,并說:“李忠民是個好人,雖然舍不得他離開,但是自己病成這個樣子,不愿意再拖累他;既然劉蘭萍這么誠心誠意,我很愿意讓她來照顧。”
方遠也被劉蘭萍感動了。他曾跟劉蘭萍談起報酬的問題,被劉蘭萍一口回絕了:“啥錢不錢的,我照顧你媽也不是為了錢。我老伴走得早,一個人在家也悶得慌,搬過來我們老姐倆兒還能做個伴呢!”為了不辜負劉蘭萍的一片好心,方遠就沒再堅持。當他得知劉蘭萍的女兒程琳離婚后一個人帶著孩子居無定所時,就主動提出讓程琳也跟著劉蘭萍住到自己家。
“劉阿姨,您就把我媽媽這兒當成您自己的家!”臨回英國前,方遠一再叮囑劉蘭萍,還給程琳留下1000英鎊,算是自己的一點兒心意。
心理失衡,
瞞報老太死亡信息冒領工資3年
劉蘭萍和女兒程琳搬到張鳳云家以后,開始悉心照顧她。劉蘭萍每天變著花樣給張鳳云做好吃的,做好之后就讓女兒程琳喂她吃。母女倆還定期給張鳳云擦身子,天氣好的時候推著她出去曬太陽。張鳳云每個月有1000多元的退休金,劉蘭萍定期領回來,把這些錢都花在張鳳云的飲食和醫藥費上,錢不夠的時候劉蘭萍甚至還自己往里貼一些。
遠在國外的方遠為自己不能在床前盡孝而感到愧疚,他先后給劉蘭萍母女匯來3000英鎊,以感謝她們對張鳳云的悉心照顧。但是,劉蘭萍從不讓女兒動那些錢,她說施恩不圖報,要把那些錢都留給張鳳云看病用。
2005年8月,張鳳云的病情突然惡化,驚慌中的劉蘭萍趕忙讓女兒程琳給方遠打電話,但恰巧那時方遠有一個大的項目要做,無法及時趕回來。這件事讓程琳心生不滿,覺得張鳳云的兒女都在做“甩手掌柜”,嘴上不免有了牢騷:“媽,咱們娘兒倆這是干嗎啊,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老太太,但是他們做兒女的連看都不看一眼,以為甩倆錢給咱們就行了,可是這錢你也不讓動,你說咱們這是圖啥啊?”
聽女兒這么說,劉蘭萍勸女兒:“閨女,媽是主動要求來照顧老太太的,也不是人家逼的,把心放寬些吧。”
但程琳卻根本聽不進母親的話,不僅沒有放寬心,甚至嘮叨越來越多。時間一長,劉蘭萍開始把女兒的話放到心上了,甚至慢慢覺得女兒說的不無道理。“是啊,作兒女的看都不看一眼,我們娘兒倆圖什么?而且他們很少打來電話,也很少聽到他們暖心的話,似乎我們母女倆的照顧就是理所當然。”這么一想,劉蘭萍的內心也開始失衡了。
8月16日,張鳳云因搶救無效去世。直到這個時候,方遠姐弟倆因為忙碌也沒有趕回來看母親一眼,甚至也沒顧上跟劉蘭萍母女說太多感謝的話。劉蘭萍流著淚為張鳳云操辦了后事,甚至連火化的錢都是她出的。看劉蘭萍這樣出錢出力,女兒程琳的抱怨更多起來。聽多了抱怨,劉蘭萍的不滿也日漸升級,她突然有些后悔當初自己的選擇:“頭腦發熱”地來照顧張鳳云,如今卻得不到她家人一句暖人心的話,自己到底圖什么?
與此同時,程琳開始不斷地跟劉蘭萍訴苦:“如今,孩子吃穿住行都要花錢,您為了照顧老太太不要錢不說還往里搭錢,您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外孫女想想啊!”劉蘭萍看著外孫女可愛的小臉兒,想想她從小就生活在單親家庭里,心里不禁難過起來。突然,心里生出個念頭:“張鳳云已經去世了,自己也算是仁至義盡。可自己和女兒的日子還得繼續過啊,能不能從張鳳云身上尋找些補償呢?”
有了這個想法之后,劉蘭萍開始在腦海中搜集與張鳳云有關的信息,突然想到一個“可乘之機”:張鳳云生病期間,單位從沒有人來看望過她;如果自己不說,單位應該不知道張鳳云去世的事兒,這樣,張鳳云的退休金就能一直領下去了。但馬上劉蘭萍就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能這么做嗎?那一刻,她感到內心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要是被發現了怎么辦,自己可一直是老老實實做人的呀!”另一個小人兒說:“沒事,反正自己也沒害人,再說照顧張鳳云這么長時間,從沒有提過報酬,也沒主動要過張鳳云的錢;現在她去世了,領她的工資不算偷也不算搶……”劉蘭萍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使自己的貪念“合理化”。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劉蘭萍還是向金錢投降了,她偷偷燒掉張鳳云的死亡證明,每月繼續幫張鳳云領工資。但與以往不同的是,她將領到的錢全部存在了自己的存折上。
剛開始,劉蘭萍還有些戰戰兢兢,甚至常常做噩夢。夢里,張鳳云追問她為何冒領自己的工資,醒來時,她常常是一身冷汗。但是時間一長,她看沒人發現,張鳳云的單位也無人過問,劉蘭萍的膽子就越來越大。
貪念膨脹,
刻假公章侵占他人房產
接下來,已經完全失去良知的劉蘭萍盯上了張鳳云的房子。張鳳云去世后的幾年,劉蘭萍仍然住在她家里。劉蘭萍想,既然方遠和方文對母親如此冷漠,那么他們也不配擁有母親的遺產。
張鳳云所居住的房子是單位分配的公房。2005年,單位出臺房改政策,根據職工的工齡長短可以按不同優惠政策購買公房。想到這些,劉蘭萍心里打起了小算盤,她想,既然方遠和方文在國外不回來,而張鳳云在國內的親戚之間也沒什么走動,“購買公房”的消息就只有自己知道。“如果把房子從單位手上買下然后再賣掉,自己就可以得到小100萬啊!”被100萬吸引的劉蘭萍已經不再猶豫和不安了,她甚至還安慰自己:“兒女都不在床前盡孝,我得到這筆財產也是應該的。”
為了購買這套房產,劉蘭萍來到張鳳云生前的單位,以老街坊幫忙的名義請單位開一個工作關系證明。張鳳云單位的人提出:要么張鳳云本人來,要么去公證處辦理一份公證委托書。但此時張鳳云已經去世3個多月了,又怎么辦委托公證呢?于是,劉蘭萍對張鳳云單位的人說:張鳳云現在已經動彈不了了,而且自己也只是開個工作關系證明而已。幾次軟磨硬泡之后,單位相關部門給劉蘭萍開了證明。但買房子還需要職工工齡證明,這次,劉蘭萍不敢再去找單位了。她想起租住自己房子的“小五”好像就是刻章的,便找到“小五”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小五”是個聰明人,他料到劉蘭萍刻假公章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便提出要求:“這私刻單位公章是違法犯罪的事,你總得讓我知道為什么我才能冒這個險啊!”無奈之下,劉蘭萍只能把真相告訴“小五”。“小五”眼珠轉了轉,便拍著胸脯答應下來。
劉蘭萍把所有的手續都備齊之后,“小五”過來找她,跟她要4000元錢,說如果她不給就把事情說出去,讓她買不成房子。不得已,劉蘭萍給了“小五”4000元錢。2005年11月,劉蘭萍花3萬元錢從張鳳云生前單位把房子買到了手,并辦理了房產證,房產證上寫的是張鳳云的名字。
房子買下了之后,劉蘭萍就以房主的名義把房子出租了出去,每月的房租為1500元,一租就是5年。
2008年9月,“小五”的母親因心臟病去世,劉蘭萍央求“小五”用張鳳云的身份信息辦理了死亡證明。之后,劉蘭萍拿著那張死亡證明去張鳳云的單位辦理了工資注銷手續。到此時為止,劉蘭萍已經冒領張鳳云的工資長達3年之久。
買下張鳳云單位房子的這幾年,劉蘭萍的心里并不踏實,因為方遠曾好幾次打電話來問到張鳳云的房子問題,劉蘭萍都說房子被單位收回去了。這之后,劉蘭萍開始不安起來,她想:只有把房子趕緊賣出去,錢才能踏踏實實落在自己腰包里,否則,房產證上寫的是張鳳云的名字,這房子早晚都是方遠和方文的。
2009年底,劉蘭萍找到了一家房產中介,說自己兒子患了尿毒癥需要換腎,急需把房子賣掉,房價低一些都沒關系。房產中介的業務員告訴她,買房子需要出示房主的戶口本、身份證和房產證。一聽這些,劉蘭萍傻了眼,因為房產證上寫的是張鳳云的名字。但事已至此,劉蘭萍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套房子弄到手。于是,她絞盡腦汁想出一個辦法—不如用自己的照片、張鳳云的信息辦一張身份證!想到這兒,劉蘭萍趕忙找出幾張鳳云生前的照片,對比之后發現自己和她長得還真有幾分相像,于是她決定冒險試一下。
第二天,劉蘭萍拿著張鳳云的戶口本來到派出所,稱自己叫張鳳云,身份證丟了,想補辦一張。因為恰逢大批二代身份證換發,當天派出所辦身份證的人特別多,盡管民警仔細核對了信息,但還是讓劉蘭萍鉆了空子。就這樣,劉蘭萍如愿以償地辦理了一張自己想要的身份證,她搖身一變成了張鳳云。
拿著這套手續,劉蘭萍到房產中介公司做了出售登記。但讓她怎么也沒有想到的是,遠在英國的方遠竟無意中看到了她的售房信息。
因為急于出手,市場價原本可以賣到100多萬的房子,劉蘭萍標價90萬。因為出價較低,一對年輕夫婦很快就和劉蘭萍達成了買賣意向,劉蘭萍還收取了對方兩萬元的定金。
收取定金之后的劉蘭萍心里稍稍踏實了,她就等過戶之后收取房款了。但讓她怎么也沒有想到的是,一張大網正悄悄向她收攏。
2010年4月26日,劉蘭萍和買主如約來到北京某區建委房產交易大廳辦理過戶手續。就在劉蘭萍覺得自己制定的計劃即將完美收官之時,警察從天而降……
原來,方遠報警之后,警方經過大量的偵查工作,將目標鎖定在了劉蘭萍身上,并制定了詳細的抓捕方案。于是,在劉蘭萍過戶的當天,警方在房產交易大廳將她抓獲。之后,檢察機關又將劉蘭萍公訴至北京市豐臺區人民法院。
案件開庭那天,劉蘭萍一直痛哭流涕,她很后悔自己因為一念之差而走上犯罪的道路。
2011年12月14日,北京市豐臺區人民法院以詐騙罪判處劉蘭萍有期徒刑10年,并處罰金人民幣1萬元。對于已年近花甲的劉蘭萍來說,10年的鐵窗生涯無疑是殘酷的,但又是她應得的。
(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