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七寸”

“人是一點靈魂載負(fù)著一具肉體?！?/p>

“不要像一個搖槳的奴隸那樣忙個不停。”

《沉思錄》里，多有這樣閃亮的句子，像朝陽下的露珠，剔透自然，與人心的本原相呼應(yīng)。這本書的作者是古羅馬的一個皇帝——馬可·奧勒留。

他在位時，常常不得不四處征戰(zhàn)，國內(nèi)瘟疫四起，地震連續(xù)不斷，物質(zhì)生活也不算很富裕，但不少歷史學(xué)家仍將那個時期評定為最適合人類生活的時代之一。

因為皇帝自己非常真誠，克勤克儉，將心靈的寧靜當(dāng)成人生最大的成就。他說：“一個人只要把握很簡單的一點東西，就能夠像神一樣過一種寧靜的生活?！睍r刻像中國禪宗大師一樣的奧勒留，把在戰(zhàn)馬上、軍營里的點滴思索結(jié)集成編，終于留下了這部令兩千年后的我們依然感懷不已的《沉思錄》。這位皇帝的修為并非僅僅體現(xiàn)在腦海中和紙張上，他待人接物亦真正做到了“慈悲為懷”。當(dāng)有人發(fā)動兵變欲奪皇位時，他下令焚燒了所有的材料，不去追究參與叛亂的人。而對于丟了性命的叛軍首領(lǐng)，也就是他曾經(jīng)十分信任的一位將軍，他誠心哀悼并轉(zhuǎn)而反省自己的不足，以及權(quán)欲會給人心帶來怎樣的腐蝕。

文韜武略、胸懷天下、宅心仁厚，這似乎是一個完美的皇帝形象。

但他也有自己的“七寸”，那就是他的兒子，或者說是權(quán)力本身。奧勒留為了兒子破壞了古羅馬帝位“傳賢不傳兒”的傳統(tǒng)（奧勒留自己即位就是前皇帝安東尼“禪讓”的結(jié)果），將帝位傳給了自己殘暴又虛榮的親生兒子康茂德。后者繼位后，親手殺死了萬余人，這些人都是與他角斗的人，他自己手持利刃，卻以皇帝的名義強迫對方持木質(zhì)兵器。而每次角斗，還需要國庫支付巨額的“出場費”給他。他如此昏庸暴虐，最終在執(zhí)政十余年后被部下暗殺，王朝從此分崩離析，覬覦皇位者眾多，古羅馬帝國就這樣走向了衰落。

安東尼當(dāng)初選擇奧勒留做自己的“養(yǎng)子”以繼承帝位，一定不會想到選擇了一個近乎完美的皇帝竟然會間接導(dǎo)致羅馬帝國走向衰落。奧勒留在鞍馬勞頓中勤勤懇懇地寫下《沉思錄》時，應(yīng)該也不會料到日后的光景。問題的關(guān)鍵是，奧勒留沒能做到真的看淡權(quán)勢，追求冷靜而達觀的生活，就如他書中所寫的那樣?；蛟S他自己真能看淡，然而牽涉到兒子，便不能心口如一了。

每個人都像蛇一樣，有自己最脆弱的“七寸”。怎樣的修煉，都難以修成金剛不壞之身。

所以，不要太相信文字，哪怕是你最喜歡、最敬重的那類文字。寫它的人，哪怕懷著最大的誠意，也會小心地掩蓋住自己的“七寸”，而那或許才是關(guān)鍵。我們對此大可理解寬諒，畢竟凡人里沒有神，一個也沒有。

我們?nèi)砸x書，否則活著多無聊。

我們更要相信自己，既然每個人都有“七寸”。

（選自《看世界》2012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