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花

【一】

夏宇，昨天晚上我又夢見你，在我們最早住過的鄉下小院子里。你穿著8歲生日時爸爸買給你的大黑熊衣服，忽然跳到正在水管旁獨自玩水的我的身邊，對著我手舞足蹈哇哇亂叫。大黑熊的臉太大、毛太多，做得太過逼真的眼睛黑黝黝地對著我上下晃動。當時的我太不設防，所以你很成功地嚇哭了夢中的我，也嚇醒了現實中的我。我打開臺燈，哆啦A夢鬧鐘的肚皮上顯示凌晨一點半，離你打點行囊背起包離開家去西藏支教已經一個月零九天了。

比起深夜，我更害怕傍晚。我們一起聽過那個故事，那個自己去姥姥家結果被大灰狼吃掉的小紅帽的故事。在我的記憶中很篤定那事發生在傍晚。不知道為什么，到現在我都覺得沒有什么兒童故事比那個更恐怖的了。我還記得當時睡在媽媽左邊的你很認真地問媽媽，“小紅帽為什么不跟她的姐姐一起去呢？”傻瓜夏宇，我夏雪有姐姐，小紅帽比不了我，她沒有姐姐。

透過沒有被關嚴的臥室門，我還是看到了爸媽臥室依舊亮著的燈。我不用走出臥室就可以想象得到，爸爸一定是在望著窗發呆，而媽媽不是在嘆氣，就是裹緊被子背朝著爸爸假裝睡覺。爸爸始終不明白，自己正在仕途坦蕩、蒸蒸日上的時候怎么就被裁員而提前退休了呢？

爸爸最疼的是你，你一走，他因難過又添了一絲皺紋和半縷蒼老。

夏宇，這么靜的夜，沒來由地，很是想念你。

【二】

我小你兩歲，卻高你兩厘米。可從小到大，似乎每個人都會輕而易舉地辨別出你是我的姐姐。我不服，我比你高、比你安靜、比你話少，偽裝得比愛說愛鬧愛咋呼的你成熟得多，憑啥別人都說“大丫頭這么照顧這小丫頭，一看就知道是姐姐”？

“照顧”？你自己說，有嗎？

我身體弱弱的，都出生兩年了你還跟我搶奶粉吃；媽媽讓你哄我笑的時候，你老是扮稀奇古怪的模樣嚇我哭；上學的時候，你天天跟一群孩子比賽跑步，丟下我自己抱著倆能壓死人的書包；爸爸好不容易獎勵給我玩的東西總是你先玩，吃的東西總是你先吃；我入省中時，你遇見帥哥，就拿過我的兩個行李包，還指著我訕笑著對帥哥說，“這是一個不認識的學妹”……夏宇，你就認了吧，你裝得再雷鋒，帥哥也不搭理你。還有名字，我表示此生都不會甘心。憑什么你叫“夏宇”我叫“夏雪”，憑什么媽不允許我改名叫“夏薛”還振振有詞地說“你爸不姓薛”。要不你改名叫“夏雨”跟我一起俗，要不我改名叫“夏宇”你改名叫“夏雪”你來負責俗，否則，為了這名字，我一輩子都否定你照顧過我。

想到這里，有點兒傷感。我再吵再鬧，你不在身邊，似乎一切都是沒有必要的。你這一走，四年都不回來，我還跟誰吵跟誰斗呢？安靜的時候人還真是脆弱，我得承認這會兒我很懷念你，很懷念我們的小時候。

【三】

我自認為小時候很牛，看著前排小男孩兒老是在挖鼻孔覺得惡心得要死，就小流氓般找茬似的走到他跟前推他一把說：“別挖了，惡心死了。”誰知小男孩兒竟受傷害一般哇哇大哭起來。哭就哭吧，居然邊哭還邊用手推我，用頭頂我。我推他，他竟然更用力地推我，還耍花樣用手偷偷掐我。我生氣了，什么也不管就是推他，用力捶他后背。在隔壁班的你聞聲而來，二話不說就加入來幫我。后來爸爸生氣地瞪了我們兩個星期，因為別人都說，“夏家的姑娘惹不起，小伙子都打不過”。

這光榮的傳統一直延續至今。

一起逞強的日子，有夏宇，我才能更勇敢。

可是，夏宇，我不知道此時該如何勇敢了。我是不是應該走到爸爸跟前，說“爸爸，加油”“爸爸，我相信你”“爸爸，你最偉大”，或者簡單的一句“爸爸，有我在呢”就足夠了，是不是？

【四】

夏雪在高中的時候暗戀了一個男生，沒有告訴夏宇。夏宇卻被一個帥哥告白，激動得臉紅心跳脖子粗，告訴了夏雪。同一個男生！多狗血的情節！多狗血的鏡頭！那時候的我為了面子，流著廉價的眼淚，很認真地決定，我再也不要跟你說話了。

結果，你每晚跑我床上來湊熱鬧睡覺，當著我的面把他的情書撕掉，大方地包了我的三餐，周末肯德基、麥當勞、必勝客變著花樣請我吃……我忽然覺得有點兒不值，我又沒有多喜歡他，何必那樣對你。看到我終于笑起來時，你幫我約了他一起去游樂場玩。

坐上摩天輪的時候，我想到了關于摩天輪的傳說：一起坐摩天輪的戀人最終會以分手告終，但當摩天輪升到最高點時，如果與戀人親吻就會天長地久。幾年過去了，我早已不知那個男生的去向。

即將南行的你，帶著我和你的他一起去了游樂場。天漸漸黑了，你們坐上摩天輪。摩天輪突然亮了起來，每個盒子里似乎都裝滿了幸福。我站在摩天輪的下方，知足地仰望著。在摩天輪轉到最高點時，我才想起忘了提醒你們親吻。不知道那個他是否會等你四年。我想讓你開心，希望你們會天長地久，于是期待你們在摩天輪的頂端有一個冗長甜蜜的吻。

夏宇，你總是敢想敢做，看到遠方那些孩子渴求的眼神，就毅然決然地填了支教的表格。

你堅強，你也會哭，卻從不讓我看見；我不堅強，常常會哭，但只會讓你看見。你竟然也會肉麻地說那樣深情的話，“我看我妹受欺負哭，心比千刀萬剮都疼。”

可是，夏宇，這會兒我差點兒想你想哭了，怎么辦呢？

【五】

你走的時候留給我一封信，爸爸昨天才交給我。一數就能數得清的字數：“妹，接下來，自己長大嘍。”

我當著爸爸的面，抱著媽媽哭了半個小時。

親愛的夏宇，我半夜突然寫這封信給你，就是想跟你說，“我知道了。”

我明天就去找爸爸媽媽談心，說出那些憋在我心里很久的話；我明天就去學校跟那個學長說，其實我很喜歡他；我明天就去報名參加攝影大賽；我明天就去報口語考試……

夏宇，我是很認真地在說，所以你要很認真地監督我，我會好好地做。

夏宇，我親愛的姐姐，西藏地高天涼，睡覺的時候記得多加一床被子。

[編輯：付洋]

fyjiejie@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