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

1穆天過生日那天，我送了他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送禮物的形式是包裹在報紙里扔到他的桌子上。略受驚嚇的穆天捏著蘭花指打開報紙，發現里面有條肥頭油面的鯉魚正和他大眼瞪小眼。相較我那些慘痛的經歷，穆天這一遭遇簡直不值一提。還記得有天自習課上景安扔過來一個紙團，我回頭的時候發現他趴在桌上一邊對我擠眼睛，一邊做手勢對口型要我打開紙團。我將信將疑毫無戒備地打開紙團，里面“噗啦”飛出來一只金龜子……現在我還拒絕回憶當時絕對丟人的畫面，我就像剛打了一梭子子彈受到強烈的后坐力一樣向后竄去……坐在后座的仁兄正在做一道慘無人道的幾何題，剛戴著高倍眼鏡茫然抬頭，就看見書立上鋪天蓋地的書本向他砸來……慘烈，太慘烈了。

而這時，在穆天打開報紙之后，全班都圍上來觀賞鯉魚美麗的花紋，作為同桌的我站在一旁得意地抱著肩，高嚎著“收費，收費了啊”。正指手畫腳間，這條裝死的肥魚突然一個打挺從桌子上躥起，在女生的尖叫和男生的起哄聲中完美落地，呈S型在地板上滑行，嚴重破壞了晨讀紀律。

當然禮物奇葩的不只我一個，景安送了他一柄桃木劍，美其名曰“倚天屠龍劍”。聽說景安自己也存著一把劍，叫“地煞孤星劍”。自從這次生日之后，一到晚自習的課間，穆天就不見了。后來才知道他和景安到教學樓后面的小花園廢寢忘食地切磋劍技去了，怪不得有那么幾個月小花園再也沒了蔥郁風景，反而全是殘花敗柳，觸目驚心。

2日子就這樣吹著小風、唱著小歌、耍著小劍，不痛不癢地徐徐行著。我時常有這樣的錯覺，一輩子也就這樣過下去了，我們坐在教室里，沒什么精神地聽著課，平日里照舊嬉笑怒罵，只在月考之前熬上幾個通宵，為了犒勞自己，在月考結束的那個晚上一大群人跑出去K歌，把《考試什么的都去死吧》做成主打歌，快活地在沙發上打滾，一邊舉著話筒干嚎。

似乎生活就是這樣了。

嚎到一半被景安搶去話筒，在那邊十分搞怪地唱《我沒有錢，我不要臉》。

班長神色微醺地湊過來，湊在我耳邊嘮叨，“聽說景安情場失意啊！”

我下意識地扶住她，“啊？”

班長鼻子哼出冷氣，“他活該，偏偏喜歡那種女的。那女的聽說是景安小學和初中的同學，關系好得不得了，結果后來遇到一富二代，就沒商量地把景安給踢了。要不景安這幾個月都不正常，天天跑到小花園去砍樹，還拉上咱穆天，唉，唉。”

班長最后那兩聲深長的嘆息讓我嗅出一些深埋的情緒。班長嘮叨完就推開我，一個人半仰在沙發上，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直到散場，班長才坐起來，炯炯有神地看著我，“林夏美，看著我的眼睛，我剛剛是不是跟你講了一些事情？”

我撓撓頭，“是，你抓著我一個勁兒地搖，然后問我，我是不是喝醉了？”

班長湊近我，“沒別的了？”

我舉起食指中指，放在太陽穴上發誓，“絕對沒了。”

說謊話會遭報應，第二天跑操的時候，我就左腳踩右腳，撲通一聲趴在地上。當時我抬起頭，看見班里的跑操隊伍越來越遠，漫天塵土之中，班里許多男生一邊跑一邊回頭吹口哨。我絕望地看著他們無情地跑遠，聽著后面班級逐漸跑近的聲音，察覺到一絲絕望的氣息。所謂丟臉，大概就是這么回事。

一瘸一拐回教室的時候，景安正眉飛色舞地向在前排跑步沒有看見我摔倒全過程的同學講述我那精美絕倫的曠世一摔，“只聽林夏美一聲嚎叫，像野豬一樣翻倒在地！兩眼含淚地看著我們漸行漸遠，單薄的身軀消失在一雙雙跑鞋之中……”

我沒好氣地站在講臺上拿抹布扔他，“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落坡鳳凰不如雞，哼，后會有期！”

正這時，一女生婀娜地敲了敲門，笑盈盈問我，“同學，麻煩叫一下你們班景安好嗎？”全班爆發出一陣狂笑，景安從課桌上跳下來，繞過我做著鬼臉跑到門外去。班長兼數學課代表正好抱著作業從門外進來，看了一眼那女生，看了一眼景安，又看了一眼我，一步踏上講臺，比我還沒好氣地把作業本往講桌上一摔，“念到名字的去辦公室，景安、林夏美……”

3數學老師比班長還沒好氣地把作業本一摔，“說，誰抄誰的？別告訴我你倆默契，錯都錯一樣的地方！”

本來呈懺悔狀的景安扭頭看了我一眼，怨怒道，“你竟然做錯了？！你那百分之百正確的商家信譽在哪里？我請求打差評！”

怒目而視的數學老師最喜歡景安，這下繃不住臉，噗一聲笑出來，拿指骨敲著作業本，“你啊你啊，好好的腦袋不用，凈干些瞎巴事兒，競賽準備得怎樣了？作業沒時間做，和課代表說一聲，不交就是了，啊。”

我哼哈一聲，“他沒時間做？他有的是時間坐在桌子上講冷笑話……”

數學老師笑著搖搖頭，“你們啊你們，都長這么大個了，怎么還跟小孩兒似的，天天斗嘴……”豈止斗嘴，他已經實施人身攻擊了！我不會忘記金龜子之恥的……

回教室的路上景安“喂”了一聲，然后撓撓頭，“最近班長怎么不大正常？怎么老對我怒目相望？”

我冷笑一聲拂袖而去，“哼，風流債。”

4那女生開始日復一日地找景安，班長的脾氣也每況愈下，現在自習課都安安靜靜，沒人敢去招惹火頭上的班長。

我戳穆天，“你和景安不是關系最好？他和那女的究竟怎么回事？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么，景安怎么凈出去拈花惹草？”

穆天哈哈一笑，“林夏美你往哪兒想呢，來找景安那女生你還不認識啊？她可是咱級部公認的數學尖子，為了數學競賽天天來找景安的。”我自覺羞愧地摸了摸臉，聽見穆天繼續說，“只不過這女的恰巧是景安的小學和初中同學，關系好一點罷了。”

……這里面，分明就是有巨大的陰謀好么！

我威逼利誘，“景安有沒有提過這個女的？”穆天有點猶豫地看著我，我就知道有料！我詭笑著誘惑他，“穆天，咱倆誰跟誰了啊，一頭大肥魚的交情啊！”

穆天只好低聲說道，“景安好像很喜歡這個女生，可人家女生似乎有點……可現在卻來找景安……”

我怒道，“那班長怎么辦？”

穆天張大嘴瞪圓眼，“……關班長什么事？”

我咳嗽一聲，幸好在這個節骨眼上，景安過來踹了穆天凳子腿一腳，“天兒，該去練劍了……”我沖穆天做了一個“多嘴者殺”的動作，他很配合地閉上嘴巴。

5人生時常有變數，你期待它來改變這一團糟的生活時，它遙遙無期，而在你不經意地打著牙祭時，它卻翩然而至，殺你個措手不及。

我們班兩個數學競賽的名額，一個是景安，另一個突然害了水痘，徹底回家靜修。比賽將至，數學老師不舍得浪費這個名額，就把數學也不錯的班長推了上去，她之前有跟著訓練過一段時間，再做后期的沖刺訓練也沒什么問題。

穆天看著班長和景安一起被叫到辦公室開小灶，問我，“那天你突然提到班長，是怎么回事？”

我認真地回復他，“班長她……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所以？”

“心軟的人，難免過得苦啊……別人的事兒永遠也操心不完，班長這么體察民間疾苦，她的健康有什么保證，啊，有什么保證？！”

看著我義憤填膺，穆天已經成功被我脫離了話題，“啊，小林，你別激動，喝口水，下下火氣，啊。”可他看了我一眼，“不過，人都是長眼的。”

“呃？”我愕然。

穆天笑笑，“你看出來的東西，當真以為別人看不出？”

“那？”我仍舊是愕然。

“不知道該怎么辦，所以保持沉默啊，班長的那份心情，明白的人，總會替她默默保管著吧。”穆天聳聳肩，支著下巴看看天。

就是有這么多心思坦蕩、默默守護的人，那樣一份初心，才會完好無損地保存到現在吧？誰又不是活在這樣的守護里呢？穆天跑八百的時候扭了腳，第二天上學桌子上擺了整整齊齊一排藥膏，除了跌打損傷舒活筋骨的竟然還有祛火降溫牛黃解毒；景安午休打籃球被抓罰在走廊上示人思過，還要忍受著教導主任咆哮時的唾液攻擊，女生們上廁所都特意繞個遠道生怕景安覺得尷尬……有時候總會覺得莫名其妙的溫暖，為著所有人的那顆初心，那顆最純粹的初心。

級部給各班班長下達執行文件，要第二天交報告，而班長恰好去補習數學，怕她放學直接回家，我就順路跑去自習室給她送文件。

趴在后門往里頭看的時候，正巧發現景安正和他那風口浪尖上的緋聞女生頭對頭討論習題，還時不時哼笑一兩聲。我下意識地看班長，發現她正盯著黑板鉆研，但當我在后門趴了五分鐘之后，覺得她不是在鉆研，是在發呆。

好容易等到下課，班長還是在位上發呆，景安收拾好了書包，隔著桌子傾斜著身子探向班長，問了她句什么，班長冷淡地搖頭。于是景安聳聳肩，對著緋聞女生揮了揮手，便一個人走出教室，朝著和我相反的方向走掉了。

教室人走的差不多了，我正準備進教室找班長，只聽緋聞女生叫住班長，“嗨，等一等。”

哎呀，交鋒了。我連忙緊貼墻壁，隔著一道墻偷聽。

“什么事？”班長冷淡道。

“嗯……我知道這樣比較冒昧……可看見你和景安的關系緊張……我覺得我該說明一下……”這里有一個停頓，緋聞女生似乎想聽聽班長的意見，可班長沉默是金，女生只好繼續開口，“也許這樣說有點自大，但我還是要理清一下哈。你對景安……其實有那么一點……感覺吧……而你對我的敵意，我也感覺得出……之前你大概也聽說我的一些事情，那，都是一些負面新聞的。其實我想說，前段時間，景安的確喜歡我，以前我和景安都是好哥們兒的，他突然那個樣子讓我覺得很尷尬，因為很單純的感覺突然沒有了……所以故意避開景安。可后來又覺得很好笑，明明是很好的朋友，為什么為了這點奇怪的小事兒搞得什么都沒了？現在我和景安很好，是很好的朋友。而我看到你那樣冷淡的樣子，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其實我們放下戒心，都可以成為很好很好的人……很好的朋友。好，我的話說完了。拜拜。”

女生大步走出教室，看到貼在墻壁上的我，有點吃驚，旋即露出一個微笑，擺擺手，走遠了。

這樣看得開的女生真大氣，還讓人有點羨慕……

我在外面磨蹭了一會兒，覺得班長差不多看開了，才進去把文件交給她。班長拿手背揉了揉鼻子，笑了笑，“突然覺得以前好傻。本來覺得什么都不保了，最初的東西早晚有一天會消失殆盡。現在才知道，即使是換個形式，所有東西也還能留下來，只要自己不變就好了。”

“看樣子你不準備敵視景安啦？”

班長一瞪眼，“誰說的？他數學作業膽敢抄你的？我要代表數學老師給他點顏色看看！”

班長這么多天來，頭一次顯得如此放松，不禁讓人松了口氣。是啦，只是換個形式而已，只要是初心在那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啊，我的初心也還在呢，否則，也不會準備在下次生日的時候送穆天一套還珠格格的卡貼了吧！

[編輯：李鵬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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