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

正是晚上八九點的時候，街上燈火璀璨，人群不斷地走過。花圃旁的木椅上，一個流浪者橫斜地躺著，雙手插在胸前，蓬蓬的頭發遮住了他的臉。他就那樣默默地躺著，偶爾挪動一下，那樣默默的，默默的。

偌大的世界，每個人都匆匆地走過，沒有誰會為誰停留。

突然覺得好難過。我們所在的世界，每個人的身邊都有一個小小的圈子，我們每天奔走在圈子里，為了一些事或哭或笑，圈子里的人是你的朋友、家人、同學……他們和你被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緊緊捆綁，無論你討厭還是喜歡，他們都已經介入了你的生活，無法改變。

可是圈子之外的世界呢？那些陌生的、模糊的人，那些與你無關的事，他們呢？

忽然想起了幾個月前在街上碰見的兩個小孩兒。

那天晚上和頓頓從蛋糕房出來，離開了溫暖的空調房，冬天里無處不在的寒風襲來，我們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準備過馬路的時候，感覺有人在拽我的衣角，回過頭去，是一個瘦弱的小男孩兒。身上穿著薄薄的一件線衣，上面原本斑斕的圖案早已被黑黑的污漬覆蓋。而他的身后，還有一個年齡更小的女孩兒拽著男孩兒的衣服，低著頭，偶爾悄悄地看我們幾眼。她只穿了一件破舊的紅棉襖，本該白白嫩嫩的臉蛋被凍得通紅。他一手拿著一疊薄薄的滿是五角一元的鈔票，一手抓住我，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怯怯地張開嘴，要和我們說些什么。

我和頓頓馬上會意了，開始在身上搜尋。可是好不巧，我們剛好把錢全買了蛋糕，口袋里空空蕩蕩的。兩個孩子在一旁默默等待，小小的身軀在寒風里微微地顫抖，男孩兒輕輕拍拍女孩兒的頭，給她一點安慰。而另一只手緊緊攥著那薄薄的一疊紙幣，像是攥著一大疊的希望。或許多要點兒錢，晚上回去的時候就可以多吃點兒東西了吧？

可是就連這樣小小的希望，我都沒辦法給他們。這樣想著，更覺得自己的無力。于是我蹲下身來，平視著男孩兒的眼睛。他的眼睛平靜得好像一面湖，深深的看不見底。這根本就不像這個年紀應該有的啊。很難想象過去的時光里，他究竟承受了多少的傷害。那些清澈的眼神，那些單純的美好的像童話般的童年，那些本該屬于他的溫暖，都被誰偷走了呢？

我壓抑住心里不斷涌出的酸楚，抱歉地笑笑，對他說：“對不起，姐姐現在身上沒錢。”一瞬間暗淡的光芒，孩子的臉上寫滿了失望。男孩兒牽起女孩兒的手，準備離開。

忽然看見手中提著的蛋糕，我趕緊追上去，拍了拍男孩兒的肩膀，蹲下去將蛋糕放到他的手上說：“這個給你們。”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蛋糕，又抬起頭來看我，沒有講一句話。過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把蛋糕還給我，小手上紅紅的傷口隱約可見。

是不是怕附近有人看著他們，不敢接呢？

我再次把蛋糕遞給他：“沒關系的，你拿著吧，和這個妹妹一起吃，好不好？”

沒有想象中的笑容，沒有。他依舊一句話都不說，默默地接過來放在女孩兒手里。然后就轉身走了，沒有謝謝，也沒有再見。不過女孩兒在走之前，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臉上被凍裂的傷口在燈光下變得好明顯，紅紅的，刺痛著。

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失落，也不是生氣，而是很深很深的難過和無能為力。

我擦干了眼角的淚，開始在人群里尋找那些在背后指使他們的人。一張張漠不關心的面孔，熙熙攘攘的人群，誰都不會為了誰停留。而不遠的前方，兩個渺小的單薄的身影慢慢走遠……

你說，那個蛋糕，他們吃了么？還是被大人無情地奪走了？

你說，那天晚上，他們要夠錢了么？還是手上又多了幾道傷口？

你說，過了冬天，他們臉上的傷口會愈合么，還是永遠地留在那里？

你說，以后他們會回家么？還是一輩子流浪在冷漠的街頭？

那天的兩個孩子，終究還是會記得我，記得那天的暖吧？

[ 編輯：苗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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