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注于日本男女關系的記者型作家白河桃子有個有趣的觀察:日本的工作女性,無論是傳統OL(辦公室女郎)還是超級女強人,到頭來鐘情同一類型的男性。
傳統OL型女性一向奉行的擇偶標準是“年收兩倍法則”,也就是丈夫的收入達到自己的兩倍以上。這樣的話,在結婚初期兩人可以同時工作;生下孩子后,妻子在家里相夫教子,丈夫的收入雙倍于妻子,一家人的生活可以維持在妻子結婚前的水平上。
女強人不會把擇偶條件的重點放在對方的收入上。她們自己的收入已經夠高了,所以更在意對方的言談舉止(比如能否用英語與外國朋友自由交談)、社交圈子是否匹配等等。而能達到這些“非物質”要求的男性,年收入多半在600萬日元以上。
在日本社會學家山田昌弘2002年進行的調查中,四成日本未婚女性的理想對象是年收入在600萬日元左右的男性。然而25至35歲的未婚男性中,只有3.5%的年收入超過600萬。結果在該類型“僧多粥少”的情況下,女青年們好夢難圓。
以上幾段文字,是對湯禎兆《日本中毒》一書中某篇文章的縮寫和改編——而這,幾乎也是他向讀者引介日本文化最重要的方法之一。
湯禎兆,香港出生,知名文化學者,人送外號“阿湯”。以其文集《全身文化人》中所列的身份而言,他至少是一個小說家、足球迷、文學批評家、電影解讀人。不過這些仍然不包括他最為人熟知的身份:日本流行文化的重要研究、引介者。要知道,在他已經出版的二十多本(包括不同版本)書中,關于日本流行文化的竟占到了3/4——《整形日本》、《命名日本》、《日本中毒》、《日本變容》、《日本進化》,堪稱日本文化愛好者“居家旅行,必備良品”。
據他學妹、香港電臺節目主持人鄧小樺說,阿湯當年是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如假包換、一時無兩的才子。他也曾在文章中說自己的日本研究、流行文化研究,理論底子也是念中文系時打下的。他的文字原本相當犀利——“自殺是一種創作……尋死容易,控制死后的‘裝置’卻有點困難……躊躇滿志的死者,敗在神經兮兮的觀眾手上……意義或在瞬間生成,或在一星期之內生成,不會再長,觀眾會忘了看過的演出。”(寫中學的師兄師弟自殺)他寫過內斂淡然的小說《我與久美子》、《大雄與靜怡》,也寫過動人心魄的散文《生病志愿》。
不過在高中時,寫作只是他的“第三手準備”。“第二手”是橋牌,他拿過學界的冠軍。“第一手”,不,“第一腳”當然是足球。以暫取生身份進入中大之后,他仍然每周回中學上體育課,百分百“有球必應”,出場率比中大的必修科目還要高。
足球和電影都是在慈云山屋邨的青春期成為生活一部分的。他們家的兩間房全盛時期有9-10人居住。架起3張上下兩層的床,加上廳里的流動床位才勉強應付下來。他趕上家庭手工業的末班車,串過膠花弄過表帶。那時滿山黑社會小嘍羅,好像一層樓沒幾個學壞的人,整棟大廈都會丟臉。“老笠”(搶劫)是慈云山少年的共同經驗,不是你“老笠”別人就是別人“老笠”了你。印象最深的一次,他被“笠”去12個橙子。最痛心的不是“財物”的損失,而是人家連切口都念得結結巴巴,自己卻連這種窩囊廢都對付不了。
香港經濟起飛,一家人陸續遷出。由大學時期開始,阿湯住到新界的沙田第一城。香港人愛用“上車”來指代擁有第一棟私人物業,第一城是由底層向上移至中層的“上車”熱點。
在媒體打滾了近十年,他發覺再逗留下去一定會討厭自己:重復乏味的工作消磨了大部分精力,因為熱愛寫作而入行,不料反而令自己與出版夢愈行愈遠。1998年完成世界杯報道之后,他轉去一間普通中學任教。期間雖曾回到中大教授“創意媒體寫作”,卻從未想過拿個博士學位回大學發展。行政教學之余,繼續往來于熟悉的天地,在各類媒體自由跑馬。香港可以發表電影評論的報紙、雜志已日漸稀少,他卻逆勢成為有見地而具影響力的少數。也許那是留學那兩年打的底子太好了,“每逢周末都通宵看電影,仍然好像未能夠把想看的盡收眼簾下”。
總之阿湯是從電影開始,對日本文化萌生濃厚興趣。但即便如今寫過那么多書,他仍然不承認自己是日本文化“達人”。他說,他會在書里反復提到感興趣的話題,但也會有意去發掘一些自己不熟悉的領域,“我不是專家,我跟讀者站的是同一個位置。我覺得這才有意思呵。”
有沒有意思,請讀者翻閱他一系列解讀日本文化的著作,看他怎么談論“援助交際”、“少子化”、“結婚難民”、“制服誘惑”、“偶像制造術”、“便利店世代”……某種意義上說,每個概念背后都存在至少一個問題,比如“為什么日本會出現結婚難現象”、“為什么日本女人都是美肌至上主義,而在男人眼里發型更影響美貌程度”。
香港文化人李照興在《日本中毒》的序言中說,“中國的層出不窮的新現象,需要‘命名’。怪人怪事,急待‘整形’,經歷差不多同樣開始變態的社會,更慎防‘中毒’。”“……參考不同的文化……這是一個急速變化、急欲尋找自己出路的社會的必然現象。”
誠哉斯言。
對不認同的事情不要“Say No”
人物周刊:《日本中毒》提到日本的一些“文明病”。從“病”來講,日本的“文明病”有什么特別之處?
湯禎兆:其實,叫“文明病”不過是市場策略,大家都說這些是問題嘛。說得極端一點,無差別殺人、禁室培欲、做AV女郎、援交,這些是不是匪夷所思的事呢?大佬,你說我們就沒有嗎?
人物周刊:禁室培育、援交……,日本人為什么那么愛命名?
湯禎兆:我覺得這是日本人“叻”(聰明,厲害)的地方,用命名的方法吸引關注。沒有援交、賣春這些詞,可能大家不當一回事。這么命名,引起關注之后,大家就可以從不同角度討論,就有不同的可能出現。
在華人社會這是不行的,通常出現那些東西我們很快就會下道德判斷。盡管也有那樣的事發生,我們沒有膽量挺身而出,一說出來就會遭到懲罰,又或者很多人左右了你,讓你不敢站出來。但在日本出現一個現象,判斷是延后的。變性也好什么也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現在最流行的《深夜食堂》,里面有不少是黑幫老大、人妖或者奇形怪狀的人。
我覺得很重要的是,因為這么多流行文本都在說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大家對跟自己不同的人也許會多一些尊重。而華人社會對跟自己不同的人的容忍度,其實是很低的。
人物周刊:我們稱之為異端。
湯禎兆:把人說成異端就很負面。可能那個人做的事跟你沒什么關系。比如我是同性戀你不是,我沒有影響到你,但在華人社會里好像是我冒犯了你似的。日本社會也用了很長時間,最后大家成為比較開放的人。對自己不認同的事情,麻煩不要“say no”,你要接受別人,或者給予別人空間做他自己想做的。在這個意義上,流行文化其實就是一種教育。為什么日本漫畫、電視題材會那么豐富?就是因為觀眾愿意出錢看一些跟自己不同的人的生活嘛。中國人很多時候喜歡看自己猜得到的。就算無線拍一個醫生,他也不是真實的醫生,是我想象他有錢,他去酒吧,認識很多美女,這其實不是真實的生活,只不過是我們對這個階層有一種向往,就把他拍成是這樣了。
人物周刊:就好像無線劇里面那種特別大的房子。
湯禎兆:其實全香港沒有幾個人有這么大的房間,根本就是笑話來的。我們滿足于從有錢人、中產階層、窮人這樣的經濟層面去分類,在每一個階層里面有我們固定的想象,一旦超出這些想象,我們就會反感和不認同。
人物周刊:這樣增加了重新認識的負擔。
湯禎兆:對,所以最簡單的戲看5分鐘就知道結果了,吸引力一定來自明星,制作成本一定是在明星上面,超過一半或更高。但在其他國家,比如美國,明星他可以控制在三成左右,因為他要把錢平衡地分配給不同的制作部門。我們不太認真看那個劇本怎么樣,只是關心哪個人在演,很滿足那個人在演的時候,對我們視覺上的刺激。所以我們流行文化水準跟日本差很遠是應該的。如果我們有好的作品,反倒是一個不正常的現象。
人物周刊:按你剛才的說法,命名是一件好事。但是否也會有一些消極的影響,比如有的人欠缺社交的能力,也許就因為“宅人”概念的流行而更加自我封閉呢?
湯禎兆:某個人群有命名之后會不會比較封閉,我覺得是每個人自己的事。其實很多人正在這么做,但她不知道這是什么。宅女、腐女的名字出來后,她就好像對號入座那樣,安定在里面。有些人覺得安定是因為有人跟他們一樣。
人物周刊:所謂找到組織了。但這是一個群體的自我,而不是一個獨立的自我。
湯禎兆:很多人達到這個地步就夠了。他找到了這個人群,找到一部分認同自己的人,有了安全感,再按這個人群的態度生活下去,這已經很成功了。一個社會就應該有許多不同人群,有不同生活空間,這其實已經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喜歡吃料理不等于欣賞日本文化
人物周刊:日本的城市文化可能是亞洲最發達的,臺灣、香港、大陸,現在可能都在某些方面接受日本流行文化。在你看來,這3個地方接受日本文化的方式和深度有什么不同,對日本文化的了解程度怎么樣?
湯禎兆:了解程度依然是臺灣最好。在我印象中,香港喜歡日本的人,也很少會去看日文書,臺灣人是認真看的。這已經說明了一些問題。
很多人會告訴你他喜歡日本文化,比如喜歡吃日式料理的人。但那其實不是文化,只是消費社會里很受歡迎的東西。當大部分商場都有三四間日本飯館,你一定會進去吃的,那其實談不上是喜歡,只不過是因為方便。大家都在說,那我就去啰。而臺灣人真的是在付出。日本的經典文學、漫畫、電視……他們什么都出,出了數十年了。很多人長年累月、不辭勞苦地努力,才可以積累下來這些東西。
人物周刊:大陸的情況你了解嗎?
湯禎兆:我知道大陸有許多人去日本旅行什么的,但更多的是純文本性的接觸,可能是動漫,或者影視。網絡傳播很快嘛,日本在播些什么,很快就可以看到。這會給人一個錯覺,以為自己跟他們處于相同的世界。我覺得這不是一件好事。能看到當然是好事,但看完之后你用什么心態去消化?很多時候,我們在內地所看到的日本,是一個個的點,你會用內地的觀點、自己熟悉的方法去理解。你去看內地的論壇,有些人認為自己看得很多,覺得同步了,就會用自己的標準去說其實不那么熟悉的事情。所以網絡上的東西沒有多少人會認真地看待,即便想認真也很難。
在香港想找什么資料都不會太難,成本也不高。我常常跟一些年輕朋友開玩笑,說我家的日文書更新的情況應該比大學圖書館快很多。許多書出來不到一個月,就已經放在我家的書架上了。我寫有關日本文化的東西,要求自己了解同一個話題日本現在談到什么程度了。我一方面介紹他們的進展,然后盡量從自己的角度,和他們做一個對照。至少在這個意義上,大陸仍然不具備足夠的條件,培育日本流行文化的同步跟進觀察者。
人物周刊:我知道你還出過一本深入觀察日本AV界的書,當時怎么會去做這個題目?
湯禎兆:一些內地朋友常常開玩笑,說那本書如果可以在內地出,版稅應該能拿來買一套房子了,哈哈。其實最初是一家叫CUP的公司找到我,問我有沒有興趣。我開了一個從香港出版角度來說蠻高的價錢就答應了。我們一共去了3個人,還有攝影師以及中間人。日本人的習慣是哪怕你能講日文,他們也不會跟你交涉,只相信跟他們有關系的日本人。所以要找會講粵語的日本人幫忙安排好所有中間環節。我們在那里待了一個星期,拍了一家大制作公司,訪問了AV公司老板、男明星女明星、制作人、宣傳,很多部門。
你從紀錄片的角度來看,也許很普通,但是從書的角度來講,代價就非常高了。我們過去的時候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包膠袋,因為里面有色情圖片時就要包膠袋。很多書店不太敢放,發行網絡要怎么配合,有很多這類顧慮,全是未知之數。回來之后覺得圖片不放進去書就沒意思了。算啦,賣不賣就看運氣了。結果做得比較漂亮,賣得也不錯。
很多東西,我覺得不像他們講的那樣,表面上漂漂亮亮,背后很黑暗。你以為她是最紅的大明星,其實制作條件也是破破爛爛的。算一下女優的回報,跟她們的付出相比,真的是微不足道。很多人不愿說出一個事實:其實有不少AV女優還在夜總會,在其他風俗場所打工。如果不是這樣,有些人的收入很難維持她們的生活。那個中間人就問我,要不要試試AV女優的功夫怎么樣?你給幾萬日元就可以,其實也不是很貴。我說不用了,我只是做采訪就可以了。對我來講,能夠從比較社會學的角度去處理這樣一個敏感的題材,也是蠻不錯的經驗。
人物周刊:你那么喜歡日本文化,當年也曾去留學,為什么沒有選擇在那邊生活?
湯禎兆:啊,不可以的。日本只可以旅游的時候過去。在東京生活精神壓力太大,要用盡所有辦法。隨便找個洞睡,只要餓不死,當然很容易生活。但是想要過和現在同等的生活,在東京的話我想會很辛苦的。要付出比現在多一倍的努力才能維持這樣的生活。所以還是算了吧。雖然香港是一個保守的城市,但我原本就不是異端分子,在這里可以自由地過喜歡的生活。
湯禎兆
香港學者、作家。長期從事文化寫作,興趣由文學而電影,再擴展至文化研究。主要寫作領域有日本文化研究、社會文化觀察、電影解讀、文學創作及評論等。著有《命名日本》、《整形日本》、《日劇最前線》、《日本中毒》、《AV現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