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沒有一片云。北京的迷笛音樂節上,樂聲震天。
這個霧霾天讓周嶸有些“開心”。這個綠色和平的成員,要在這里干一件跟音樂沒有任何關系的事情,發放一本叫《呼吸有態度》的公眾健康指南。空氣不好,反而越能引人注意。
這個健康指南是指導人們在污染天氣中應該如何保護自己,“公民不知道一個200或300的污染指數對于自己意味著什么,我們更關心遇到一個霧霾天家里的老人出去買菜會不會影響健康,孩子能不能放心地出去郊游。”
神秘的數字
“首要污染物,可吸入顆粒物;空氣污染指數77;空氣質量屬于良。西北部地區為良,東北部地區為良,西南部地區為良,東南部地區為良,中心城區為良。請看預報情況,今天夜間首要污染物可吸入顆粒物,空氣污染指數,70到90;明天白天首要污染物,可吸入顆粒物;空氣污染指數80到100。”
每天北京衛視《北京新聞》后,都會有這樣一段40秒的空氣質量播報。周嶸覺得這40秒可以用來“做點更有用的事兒”。
周嶸是綠色和平氣候與能源項目主任,本科讀的環境工程專業,來北京之前她一直在廣東省環保局工作。PM2.5納入空氣污染指數計算之前,她就可以輕松地用檢測數據換算出含有PM2.5的空氣污染指數是多少。
但在編寫《呼吸有態度》公眾健康指南時,周嶸卻一直在想,怎么用最少的數據來告訴大家如何采取防范措施。
周嶸把空氣污染指數、PM2.5這些難懂的數據和空氣能見度進行了換算。翻開這本公眾健康指南,你得到提示會是這樣:在空氣能見度小于兩米的重度霾天氣,盡量留在室內,避免戶外活動;機場、高速公路,輪渡碼頭等單位加強交通管理,保障安全;駕駛人員謹慎駕駛;空氣質量差,人員需適當防護;呼吸道疾病患者盡量避免外出,外出時可戴上口罩。
“知道其實不難,環保部的網站上就發布了健康提醒。”趙越在北京市環保局工作了三十多年,現任北京市環境保護監測中心副主任。
不過,要在環保部網站尋找空氣污染健康提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需要先登錄環保部網站,點擊二級頁面科技標準司=>導航=>最新文件里找到了一份《環境空氣質量指數(AQI)技術規定(試行)》的文件。下載這份文件翻到第十頁時,你才能看到了一張空氣質量指數相關信息的表格。這張表格介紹了不同等級的空氣質量指數對于健康的影響情況,及建議采取的措施。
更重要的是,環保部門雖然每天公布污染指數,可并不在預報中提醒你該不該戴口罩,該不該出門。
周嶸也看過這份環保局文件中的健康提醒,“普通人很難找得到,而且并不直觀”。周嶸制作《呼吸有態度》其實是借鑒了美國和香港環境保護署的空氣污染公民提醒。
美國環境保護署制作了一個AirNow網站,這個網站除了介紹空氣質量指數是什么,如何理解空氣污染指數,空氣質量指數對于公民的意義之外,還有一個空氣質量指數計算器。周嶸打開這個計算器的網頁,在污染源里輸入PM2.5,濃度值里輸入200,彈出了三個對話框,分別顯示了易感人群為:有呼吸道或心臟病的患者,以及老人和孩子。健康影響為:心肺疾病惡化或死亡可能性增加或引起老年人的過早死亡;增加普通人群的呼吸道疾病的可能。注意事項為:患有呼吸道或心臟病,老人和兒童應該避免長時間的工作,其他人應該限制長期工作。“增加這項工作對于政府來說其實是很容易的事情”,在周嶸看來,有一點比PM2.5納入空氣質量指數測試更為重要,“把減少污染數字的標準改為關注公民健康的標準”。
十年又十年
2011年底,《環境空氣質量標準》征求意見稿出臺。執行了15年的空氣污染指數(API)技術標準改為多數發達國家施行的空氣質量指數(AQI)技術標準。
AQI取代API最直觀的改變是,污染源PM2.5納入空氣質量指數計算標準,日均值和年均值計算的取樣數據增多。
“標準的改變會讓我們的指數更為客觀,”但對于中國環境科學院副院長柴發合來說,他更看重另外一點改變,“我一直在強調空氣質量指數與公民健康之間的關系。”
柴發合十年前開始接管環保部交給研究院的大項目——從API到AQI,這并不是一個會有重大科學發現的研究,而是為政策調整做可行性分析。
美國長期以來一直采用AQI標準,這個標準計算出來的空氣質量指數的定性標準是注重公民的健康質量的,不同指數對應的等級不是輕度污染、重度污染,而是健康、不健康。另外,空氣質量指數的國際慣例是在每一種污染定性后面必須有對應的公民行動提醒和對老人、兒童、特殊疾病患者的健康提醒。
“無論是API,還是AQI,指數最根本的作用都應該是用來保護公眾健康和公共福利的,這是政府責任的體現。”此后,柴發合多次在學術研討會和學術報告中提出在公布API數據時增加特殊人群的健康提醒,但都無功而返。
柴發合甚至曾經直接在會上和人吵架,在發展中國家的國情下,應該把科研精力放在哪?這樣的問題,柴發合并不是第一次遇到。
1982年,當時的國家環保局制定了《大氣環境質量標準》,污染物檢測項目為6項。這個檢測數據供環保部門研究使用,并沒有關于空氣質量的定性分析。
幾年后,沈陽市環保局自行分析了當地的污染形成的原因和氣象之間的關系,建立了一套氣象和污染之間的一些定量和半定量的關系,然后來預報第二天的空氣質量狀況。
當時任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研究室主任的柴發合已經覺得沈陽的預報系統是一個值得推廣的研究方法。
柴發合開始做空氣質量預測的研究報告。在當時,減少環境污染都還不是一個受到重視的話題,很多人覺得柴發合在做一項與發展無關的研究。
十多年后,1996年《大氣環境質量標準》進行了第一次修訂。
經過那一次修訂,標準改名為《環境空氣質量標準》,檢測項目增加到十項。修訂后新標準中出現了空氣污染指數,這是一個把各種污染源的檢測數據通過公式計算出來的給空氣污染評級、定性的量化方式。“當然雖然只是周報形式,但總算是進步,終于告訴人們這些污染到底意味著什么。”
此后,環保部又在2000年進行了局部修改,取消了氮氧化物指標,并放寬了二氧化氮和臭氧的標準。這一年,環保部開始檢測PM2.5,但并不納入空氣污染指數的計算。
標準是“政治”問題
從空氣污染指數誕生至今,環保部門監測的污染源數目從最初的六項增加到了十項,但空氣污染指數的計算標準卻始終是雷打不動的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和總懸浮顆粒物。
2008年,環保部下達了通知,由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承擔環境空氣質量標準修訂項目。
之后,環保部兩次召開研討會征集修訂意見,PM2.5引入標準之爭。
十五年未變的計算標準要有所突破必將引起一場群體利益的博弈。
當時有媒體報道,“地方政府和環保部門的態度顯得微妙”。
“這不單純是科學問題,還是個政治問題。”有官員曾向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研究院王庚辰直言,“他們擔心新標準實行后每年達標的天數驟降,可能會影響職能部門的聲譽,更會危及旅游、投資等行業發展”。
“這種微妙既有與經濟發展之間的沖突,也有政府官員對于政績考核的擔憂”,柴發合理解地方政府官員的擔憂。
柴發合解釋從經濟發展角度講,目前普遍認為PM2.5污染源來自日常發電、工業生產、汽車尾氣排放等。“這并不像從前控制二氧化硫那樣,只要強制工廠脫硫脫硝就能實現。如果PM2.5納入政績考核,很可能需要限制生產才能實現。
另一方面,在API的標準中日均值取樣不得少于12小時,年均值取樣不得少于80天。柴發合認為,“這給地方環保局留了一定的可操作空間的,為了數據好看,可以把污染特別惡劣的幾天去掉。”改為AQI后,日均值取樣不得少于20小時,年均值取樣不得少于324天。“原來是綠色的達標城市,忽然變成紅色的不達標,可能會引起社會情緒。”
2007年1月1日,一個鼓勵各省(自治區)開展省級環保模范城市創建活動的政府發文掀起了地方環保風。環保“創模”后,從地方環境公報上看不少一、二線城市的環境污染程度明顯改善。
第一次評選,300多個城市成為了模范城市。
“托‘創模’的福,地方開始關心API了,因為它成了一個考核指標”,要創建模范城市,每年的城市環境綜合考核還有包括API年均值評優都是硬性指標,地方的反應讓柴發合哭笑不得,“今天是什么天?是良還是優,是污染還是重污染?市長們每天必給環保局打一個電話,一天一天算著API過日子”。
找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到地方去講污染控制的人越來越多了。
前不久,柴發合到杭州市去做升級AQI技術標準和新增PM2.5的工作報告,杭州市政協主席、副主席政協委員、各部門的代表全都趕過來聽報告。
還沒開會,就有人來問柴發和,“柴院長,您看PM2.5到2016年能不能控制住?”
從2016年1月1日,將是AQI的正式轉型日,從那一天開始AQI將作為政府政績考核標準。
到2016年,還有四年,在綠色和平的周嶸看來,很多事情,并不需要等到四年后再做。
她翻開自己的工作文件夾,找出《環境空氣質量標準》征求意見稿。
那張注明了空氣質量指數對于健康的影響情況及建議采取的措施的表格被周嶸用記號筆圈了出來。“政績考核可以等,但只要政府想做,明天這張表格就可以出現在環保部的首頁上。”
而對于普通民眾而言,最需要的是,在每天官方公布空氣污染指數后,增加一個公民健康提醒,指引你該做些什么來保護健康。
這是一個奢侈而需要漫長等待的希望嗎?
封面
柴發合多次在學術研討會和學術報告中提出在公布API數據時增加特殊人群的健康提醒,但都無功而返。
空氣污染指數在中國
1996年
《大氣環境質量標準》修訂,空氣污染指數誕生。
2000年
環保部門開始檢測PM2.5,但不納入空氣污染指數的計算。
2007年
全國開啟環保模范城市創建活動,空氣污染指數受到重視。
2008年
空氣質量標準開始修訂,PM2.5是否引入標準,引發爭議。
2012年
環保部下發關于實施《環境空氣質量標準》的通知,通知要求,到2012年,京津冀、長三角、珠三角等重點區域以及直轄市和省會城市將監測PM2.5。
至今
官方公布的空氣污染指數都不包含公共健康提醒,那一串串數字到底意味著什么,仍然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易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