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島嶼,屋頂露天陽臺,長幾上的煙缸,粗糙石塊地面,老舊白房,陽光刺眼。
遠鏡頭,他的背影,懷抱吉他,窩坐矮凳上,手勢蒼涼。
那天,我將這張黑白老照片發在微博上,襯的音樂是他今年3月新發行專輯《Old Ideas》中的Anyhow。朋友留言說,在愛琴海邊這個小空間里,他和他愛的女人相處多年,最后,女人還是回到她原來丈夫的身邊。生活就是肥皂劇,老故事老想法老寓言老詩篇,不管怎樣,如歌輯名,天天上演。
文而優則唱,唱而優則詩,詩而優則浪,浪而優則和尚。
收音機里的搖滾樂,書桌抽屜里的32型手槍,手里的畫筆,傷感迷亂的心。他畫了一個女人,薩克斯風說畫得比以前好……如果你對Leonard Cohen(萊奧納德. 科恩)的概念模糊,以上素描線條能勾勒個大概輪廓。作家、詞曲人、民謠、搖滾、僧侶、詩人等諸多標簽貼在這個來自加拿大蒙特利爾的猶太男子身上。從上個世紀50年代開始,他的人生,就像一支不折不扣的雞尾酒,榨取,熟釀,品啜,混合,搖晃,杯杯滿飲, 道道不孤。
似乎從年青時候起,他就頹了,閑著,沙啞的喉嚨只用來表達真實的欲望。就像餓了吃飯,渴了喝水,疲里瞌睡,窮了數錢。
科恩的歌,顯然有異與他同時代那些流行樂壇上叱咤風云人物的主題。當披頭士樂隊的黃色潛水艇和甲殼蟲神話唱出“我們比耶穌更流行”的征服風潮時;當鮑勃?迪倫堅持用那帶著鼻音的抱怨腔,冷冷提示大蕭條時期貧窮白人們的失落與絕望時;當裸體的約翰?列儂和大野洋子共同將生活和藝術混為一談,用聲音作秀給和平一個機會時;科恩說:“我不是一名悲觀主義者,悲觀主義者是那些老等著下雨的家伙,而我卻早已渾身濕透了?!?/p>
政治、反戰、時代、選票這般行走于標新立異大旗之下、更容易打造集體認同的音樂話題從來不是他的那盤菜。革命啊銳舞啊嗑藥啊搖滾啊,鄰家左右,男孩們聲嘶力竭,唱演的憤怒,襯著科恩的緩慢節奏,反而顯得是他實在沒勁和這個破世界周旋。
“人一輩子,靠自身不能解決的有三件事:性、生命、死亡。只要能把這三樁困惑想明白了,活著,便豁然開朗?!币淮魏蛻騽а菽采诹奶?,他如是說。而這三樣,似乎正應了科恩的創作源。
哈利路亞!
當歌聲感動你時,圣靈也已被感動,相愛中的人們,一舉一動都在譜寫著新和聲。
“可曾記得,當我進入你時,上帝與我們同在,我們的每次喘息都是哈利路亞……”如《當我喝酒》中所寫:“一首歌來到我的唇邊,一個女人和我躺在一起,新的激情給了我新的胃口,而每個欲望都邀我蜷起赤裸的身體。”
“耶穌是水手,只有溺水者才能見到他。”《Suzanne》歌詞,異曲同工,獨抒己見。讓俺想起毛姆爺爺的《刀鋒》:愛情是個很不行的水手,你坐一次船,它就憔悴了。老天作證,科恩這家伙肯定不會暈船,并且,他還是身手穩健的浪里白條。
即使在閉關禪修期間,也仍渴望無罪的親密,他分不出是在思念一個女人,還是需要一根香煙。冥想了5年的和尚呀害了相思病,《穿僧袍的生活》里檢討,男人頓悟自己不是修行的料,趕緊穿衣、回家、點煙、結婚。
上海譯文新近版詩集《渴望之書》,有一段他的慢板抒情,讓人潸然:坐在后花園,跟他女兒的狗,看著橘子和上面的天空,然后開始,跟一首微弱的歌搏斗,它將他打敗,在離家千里之外……
時光唱盤勻速旋轉,生命的唱針愈磨愈短,78歲,藍雨衣舊了,電線上的鳥累了,河邊的蘇珊已當祖母了吧?而這個男人也老了。
老男人的歌聲并不見得美,但他讓你覺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