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騙者與騙人者

《南方都市報》2月27日有則題為《應(yīng)聘被騙三百，七刀鬧市殺人》的報道，說的是2月14日，東莞厚街汽車站前，湖南籍求職者吳艷春將貴州籍打工者舒照嶺七刀刺死。案由是，兩天前，吳向室友借錢湊夠二百七十元的報名費和一百元的體檢費，交給美和勞務(wù)公司，但該公司并未給他介紹工作，只肯退還他七十元錢。他找中介公司說理不果，便找當初經(jīng)手“招”他的公司招聘員舒照嶺討，舒沒錢還他，他便掏出水果刀刺向舒，邊刺邊恨恨地叫嚷“讓你騙人”！

二十一歲的舒照嶺已經(jīng)倒在血泊中，還被吳拳打腳踢。二十一歲的吳艷春當場被警察制服。現(xiàn)在我很想知道，吳現(xiàn)時被關(guān)何處，狀況如何，此案如何了結(jié)，我希望看到此案的追蹤報道。

兩個同齡的年輕人一個已死一個生死未卜，正常心態(tài)的人不會不為他們痛惜。我的問題是，他們兩人的結(jié)局誰更值得我們同情呢？

從結(jié)果來看，當然是舒照嶺受害最大，他已被殺死，他即便有錯有罪，也罪不至死，自然他及其家人是應(yīng)予以同情的；而吳艷春是血案的制造者，他即便有理也無權(quán)行私刑，他肯定是有罪的，且是重罪。但是，在內(nèi)心深處，我更同情吳艷春。他可以說是被逼瘋的——雖然沒有精神鑒定他“瘋”了，“激情殺人”卻是一定的，用的是水果刀；雖然逼“瘋”他的不是舒照嶺一人，也不是“美和勞務(wù)”一家。他殺死“騙子”后，揮刀與警察對峙并給親友群發(fā)了條短信：“爸、媽、哥哥，我的親戚朋友們對不起！永別了……我被騙夠了我也不想活了！我的心太苦了，我的心也真的累了。”

舒照嶺這樣的人，在我看來是應(yīng)該受懲罰的，雖然現(xiàn)在這樣助紂為虐的人極少被懲罰，雖然欺負打工者的騙子公司要負更大責任、更該嚴懲。為什么我們的社會騙子橫行，讓趙本山的東北方言“忽悠”一詞，與吳思杜撰的“潛規(guī)則”一起，成了新世紀最流行的社會詞語，就是因為對大大小小的騙子太縱容了。

報道說，據(jù)內(nèi)部知情者透露，“美和勞務(wù)”招募基層員工，通過隨機搭訕或設(shè)攤招聘等方式尋找求職者，將人帶回辦公室；除數(shù)百元職業(yè)介紹費外，美和勞務(wù)的工作人員還會謊稱求職者已初步通過面試，要求繳納體檢費、服裝費等各種項目費用。有時還會勾結(jié)專門調(diào)包盜取銀行卡的團伙，將求職者銀行卡余額清空；最后一道工序是，用噴涂警用標識的摩托車、面包車將上門找麻煩的求職者送到偏僻地方丟下，以各種手段恐嚇，使受害者不敢投訴只能自認倒霉。舒照嶺自然是了解這種行騙內(nèi)情的，他參與其中，分工是負責尋找獵物——他與《白毛女》里黃世仁的狗腿子和《紅色娘子軍》里南霸天的打手有什么本質(zhì)區(qū)別？

這樣沒有良心的“狗腿子”現(xiàn)在太多了！如果是在舊戲和臉譜化的革命樣板戲里，他們是跑龍?zhí)椎募叶』驔]名沒姓的“黑衣人”，我們不會同情他們。可是真實的生活中，我們卻對他們的助紂為虐視而不見，甚至多有回護。比如，賈樟柯的電影《三峽好人》里，那個為每天掙到五十元而去做強征強拆打手與幫兇的小伙子。我們對他們心懷同情，至少不那么痛恨，就因為他們身在社會底層，處于不義的食物鏈的低端，而一旦出事，當“替罪羊”受嚴罰的往往就是這些“臨時工”。

有學(xué)者說當下社會道德的崩敗，一是精英的精神墮落，一是底層的良知淪喪。在我看來，二者同樣是該受譴責的。以《水滸傳》為例，仗勢欺男霸女的“鎮(zhèn)關(guān)西”和西門慶固然可惡，開黑店做人肉包子的孫二娘與街頭尋釁的流氓無產(chǎn)者牛二難道不是同樣可恨嗎？

就在我寫此文的當天（3月17日），《南方都市報》報道廣州工商部門在天河區(qū)橫崗一巷端掉一個用工業(yè)鹽、假鹽制作肉品的大型黑作坊；《新快報》報道工商部門在荔灣區(qū)搗毀了四個病死豬私宰窩點。這些喪盡天良的黑作坊，有許多打工者，我不解的是，老板是為暴利鋌而走險，按馬克思的觀點那倒符合資本家逐利的本性；那些收入菲薄的打工者又何必打這份工？記得去年有篇報道說，一個熬地溝油的打工者被油鍋燙傷，老板不肯付醫(yī)藥費，他才憤而舉報——真叫人不知怎么說他好！

讓我們牢記，“底層”、“弱者”并不享有豁免權(quán)，一句謀生艱難、情非得已并不是參與為非作歹的有力辯護詞，不論是在法院審判時，還是在道德“法庭”里。

【原載2012年3月19日《南方都市報·個論》標題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