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訓傳》解凍

一部在傳說中停留了六十年的黑白電影，終于抖落歷史塵埃，重現(xiàn)本來的面目。

被稱為“新中國第一禁片”的《武訓傳》，最近由一家國內(nèi)民營傳媒企業(yè)發(fā)行DVD，售價九十九元，面向公眾發(fā)售，并很快就賣斷了貨。沒有任何征兆，這部長期處于人們回憶和想象中的電影突然“重見天日”，并引來追捧。在震動之余，人們幾乎是以歡呼的姿態(tài)迎接這個遺失許久的故事。

《武訓傳》講述了清朝末年，山東人武訓靠沿街乞討為窮人興建免費學堂的經(jīng)歷。這部電影由孫瑜執(zhí)導，趙丹、黃宗英等人出演。1950年公映時，“場場滿座”。

然而僅僅一年過后，《人民日報》的一篇社論措辭嚴厲地將這部誕生于新解放區(qū)的電影定義為“反動宣傳”，并認為對于《武訓傳》的歌頌說明“我國文化界的思想混亂達到了何等的程度”。

《武訓傳》隨即被禁止上映，孫瑜、趙丹等四十多名劇組人員受到打擊或牽連。受此影響，1952年國產(chǎn)電影的數(shù)量從前一年的二十三部下降到八部。當時負責上海宣傳工作的夏衍回憶：劇作者不敢寫，廠長不敢下決心，文化界形成了一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風氣。

藝術創(chuàng)作多了禁區(qū)，藝術創(chuàng)作者也為自己設置禁區(qū)。有學者認為，由批判《武訓傳》開始，新中國電影立下了三個標桿：電影是政治的宣傳工具，電影人是馬列主義者，電影藝術是上層建筑、意識形態(tài)。

這部中國電影史無法回避的影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可以被文字描述，卻無法出現(xiàn)在銀幕上。并非因為其拷貝遺失或者損毀，而是它已成為一場批判運動的敏感符號，一個超越文本的政治標本。盡管在1985年，《人民日報》頭版刊發(fā)的胡喬木講話，可視做為《武訓傳》平反，然而籠罩在它頭上的面紗并沒有被揭開。

上世紀八十年代，一位研究中國電影的英國學者第一次到訪北京時，就對這部被稱為“中國禁片史開端”的影片無比神往，但最終沒有機會看到。二十多年后，他又拜托自己的中國籍學生，幫忙尋覓《武訓傳》的碟片，最終也無果。

很少有人知道，這部被禁止公映卻因此家喻戶曉的影片，到底講了些什么內(nèi)容。

這種“禁片”特有的神秘感，隨著時間累積愈加濃烈。2005年，趙丹誕辰九十周年，上海和平影院舉辦了一場《武訓傳》內(nèi)部學術放映。一位只在專業(yè)書中聽說過這部電影的女大學生，拿著系里的贈票前來“補課”。然而這難得的銀幕一瞥，卻讓她有些失望。

“壞人的形象太臉譜化了。武訓老是給人下跪磕頭，看著有點惡心……本來以為這部電影會多么‘反動’，可看到最后也不明白問題出在哪里。不是已經(jīng)很‘革命’了嗎？”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她這樣說。

這是一場久別后的重逢，迎接它的卻并不是一邊倒的稱頌。當普通人也可以很容易地買到《武訓傳》DVD碟片，或是在網(wǎng)上下載到視頻資源時，對于“禁片”的熱切期待，化為更加冷靜的審視。

以現(xiàn)在的審美習慣回望這部六十年前的電影，也許的確會有些許不適，其在藝術表現(xiàn)上也許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不過，從一朝被禁，到越禁越向往，再到今日“解禁”后的有贊有彈，恰恰說明藝術終于回歸到藝術本身。當《武訓傳》不再遮遮掩掩、神神秘秘之時，反倒可以回歸常識，心平氣和地運用理性去審視它，然后自己作出判斷。

脫離了階級斗爭束縛的《武訓傳》，在這個特定的時刻，也許又會被解讀為某種“開放”的象征。一部影片因為一場政治運動變得不再普通，又可能會因為一場商業(yè)行為被賦予了各種含義。不要神化電影的力量，它只是一種表達方式，一場精神桑拿而已。

【選自中青在線，標題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