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吶喊”

少年時期讀魯迅，第一本就是小說集《吶喊》。喊什么？他說是鐵屋子里熟睡的人們悶得快要“從昏睡入死滅”了，要把他們喊醒，或許可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于是覺悟到我正睡在鐵屋里，那就跟著喊，自辦壁報罵鐵屋子。到了1949年，在一次全市學生運動中被選主編“罷課快報”，并以那個身份首次向“正式出版物”發表了第一篇“雜文”——其實那只是一則由罷課委員會出錢在地方報紙上刊登的“尋人啟事”，說是昨夜有匪徒闖入我校，綁架老師劉駿達夫婦和盧劍岑先生，吁請各界督促政府捉匪救人。所指乃是那夜有武裝特務入校，悄悄抓走支持學生運動的老師們。（以后知道其中劉老師是中共黨員，他不久即被殘殺于成都十二橋。愿他安息。）那時尚無“七十三條”，但有“戡亂條例”，可是當局還是偷偷摸摸夜捉人，不讓親友知道下落。不久解放軍來了，鐵屋子收攤兒，人民有了自己的共和國，我想從此無須吶喊了。

以后的過程，概而言之，就是從以為不須喊，再到也還可以喊一喊的過程。自然那“喊”已不是浪漫少年的“喚醒民眾”，而是親身經歷切膚之痛。先是以為人民既然蹦出鐵屋住進豪宅，不僅無須互相“喚醒”去毀壞它，而且必須對它愛護有加，哪里破了立即修補。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起，我開始陸續發表雜文。那時已是我國雜文自五四以來又一個興盛的時期，文壇上馳騁著大批老中青雜文家，他們吶喊的風格千姿百態，而捧出的熾熱心腸則一，都是對于人民、社會、民族、國家的深刻關切，對于危害它們的事物的正義鞭撻。比較起文化界的任何群體，他們是最不受貪官污吏歡迎而最得民心的人。對于我這個以老邁之身幼稚之筆混入他們隊伍里的后學，他們不僅毫不見外，還多方鼓勵提攜。在這群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師友當中，我如魚得水，極有“幸福感”。

羅曼·羅蘭有言：對于一般懦弱而溫柔的靈魂，最大的痛苦莫過于嘗到過一次幸福。我雖未必懦弱而且絕不溫柔，但是也絕不愿意失掉寫雜文的幸福。作為祖國豪宅的一個業主，我自然還該有其他權，對此我愿十分善意地理解和配合。這是我最后的權利，我要堅決保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