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一書對外傳播的半個世紀

由愛新覺羅·溥儀署名的自傳體文學作品《我的前半生》，自1964年3月由群眾出版社出版以來，就成為一個轟動世界的話題。關(guān)于本書的書內(nèi)、書外、幕前、幕后，一直是海內(nèi)外媒體密切關(guān)注的熱點和賣點，一度沸沸揚揚的版權(quán)糾紛，更增加了該書的知名度。《我的前半生》由最初的“悔過書”、控制發(fā)行的“灰皮本”，再到2009年群眾出版社再次推出的沒有刪節(jié)的全本，迄今該書中文版在境內(nèi)的總印數(shù)已超過187萬冊以上（另一種說法是200萬冊【1】），并有英、日、德等多種譯本行銷世界各國和地區(qū)，尤其是《我的前半生》英文版迄今仍在亞馬遜網(wǎng)站上熱銷。20世紀80年代，根據(jù)此書改編、由意大利著名導演貝爾納多·貝爾多魯奇執(zhí)導的電影《末代皇帝》，一舉奪得9項奧斯卡金像獎，由此這位奇人和這部奇書更引起世人的廣泛關(guān)注。可以說，《我的前半生》已經(jīng)成為新中國60年歷史上對外傳播最成功一部作品。梳理總結(jié)該書所獲得巨大成功的原因，對于探討中國文化“走出去”的路徑，具有深刻的啟發(fā)意義。

海外出版商爭先出版

《我的前半生》最初出版時確定的主旨思想，是把末代皇帝溥儀作為新中國改造人的成功案例，寫出一個皇帝如何改造成為一個新人，充分反映黨的改造罪犯事業(yè)的偉大勝利。本著這樣的指導思想，當時作為唯一一家對外翻譯發(fā)行的專業(yè)出版機構(gòu)——外文出版社，便組織力量翻譯這本書。最先出版英文版，英文書名幾經(jīng)討論后，最后確定為《從皇帝到公民》，譯者詹納爾（W. J. F. Jenner ），分精裝/平裝兩種，1964年率先出版上冊，印發(fā)15300冊；1965年出版下冊，同樣首印15300冊，也分精裝/平裝兩種。1965年出版德文版，首發(fā)4150冊。此后，外文出版社四次再版該書，最為引人注目的是，2002年外文出版社在1964年版本的基礎(chǔ)上，增補了很多內(nèi)容，后面附有詹納爾的后記，書名改為《從皇帝到公民——愛新覺羅·溥儀自傳》。本文為了行文方便，只用《我的前半生》一書代替。

根據(jù)現(xiàn)有史料記載，當時外文出版社除自己翻譯，還向海外中國同業(yè)——即最早經(jīng)銷中國圖書的世界各地經(jīng)銷商推薦這部圖書，一些經(jīng)銷商了解這部圖書的大致內(nèi)容后，都很感興趣，紛紛表示要翻譯出版。日文版出版面世最早，根據(jù)孟向榮先生的研究可知，日文版與中文版差不多同步，“早在1961年春天，陳毅副總理就曾指示，由外文出版社將《我的前半生》修改后的定稿譯出對國外發(fā)行。筆者不知英文、德文等版本是何時譯成出版的，但日文版產(chǎn)生得較快，它與中文版同步——從1964年3月到1965年12月，在《人民中國》月刊連載了22次”【2】。連載后由當時中國在日本最大的圖書代理商——日本大安株式會社在1964年結(jié)集出版發(fā)行，日文版出版后贈送國際書店10本，《人民中國》雜志社5本，作為對中方無償提供日語譯文和書中照片的回贈。根據(jù)現(xiàn)有史料記載，當時大安株式會社的小林先生來函介紹該書的宣傳情況，稱計劃在日本《赤旗報》《朝日新聞》《每日新聞》《讀賣新聞》《共同通信》等報刊上刊登連載和一些書評。該書在日本獲得轟動性影響，據(jù)1964年日本一家專門經(jīng)銷出版中國圖書的出版機構(gòu)——中日出版社的書單銷售記錄，該書的人民幣價格是2.15元，曾經(jīng)一次性進口40本，很快就銷售一空，并有86元人民幣的收入記錄。

《我的前半生》法文版由當時中國在歐洲的代銷商——法國鳳凰書店1965年推薦，法國的CALMANN-LEVFEDITEUR來函，希望購買該書的法文版版權(quán)。除英、法、德、日外，《我的前半生》其他小語種版則計劃由中國資助出版，計劃語種有瑞典語，但遺憾的是中途夭折。

根據(jù)wordCat聯(lián)機檢索，自1964年至今，除外文出版社出版的英文、日文、法文、德文語種外，還有海外出版社出版的西班牙語、波蘭語、印尼語、泰語、韓語、意大利語等10多個語種，出版社包括外文出版社、日本大安株式會社、日本筑摩書房、美國紐約普特南出版社、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社、西班牙卡萊爾特出版社 、美國Pocket Books（口袋書）、美國太平洋大學出版社（夏威夷火奴魯魯）等多個出版社。而從wordCAT檢索版次來看，英文版重印比例較高，北京外文出版社的《我的前半生》英文版1964年出版之后，分別在1979年、1989年、2002年重印。

對外傳播最成功的作品

對于跨文化傳播而言，一部作品的成功與否，關(guān)鍵是看這部作品的反饋效果是否達到傳播者的預期目標。那么，《我的前半生》是否達到最初確定的目標：一是表明舊制度的腐朽和沒落，二是把一個皇帝改造成為一個新人，反映黨改造罪犯事業(yè)的偉大勝利？

作為面向海外專門出版發(fā)行中國外文圖書的專業(yè)機構(gòu)——外文局曾于1966年統(tǒng)計過中國外文圖書在美國的反饋情況，在美國讀者來信中，反響最正面、積極的就是《我的前半生》這本書。筆者根據(jù)相關(guān)資料，整理出表1（附后）。

在60多年前，一本圖書的反饋多是依靠夾在書后面的讀者意見表來收集，讀者通常要填寫意見后再交到郵局，幾經(jīng)周折后出版方才能得到這些來信，因此這些來信就成為最珍貴的效果評估依據(jù)。1966年3月至9月，外文出版社英譯室收到美國讀者來信共計106封，信中提到《我的前半生》一書的僅有上述4封，占總體比例的3.8%，但全部是正面的、積極的評價，可以說傳播效果是比較理想的。除了讀者來信的反饋十分珍貴，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當時中、美嚴重對立的冷戰(zhàn)背景下，西方社會對于中國所出版的圖書期刊，都給打上紅色宣傳的“烙印”，一個普通讀者很難有自己的判斷，《我的前半生》能夠得到積極的評價十分難得。遺憾的是，只有美國讀者的反饋記錄，而法國、德國等歐洲讀者的反饋，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得到。

所幸的是，外文出版社在1964年版本的基礎(chǔ)上，在1979年、1989年分別再版，最有影響的是2002年1月的最新版，補充了內(nèi)容，增加了譯者詹納爾（W. J. F. Jenner ）的后記，全書由1964年的200多頁增加到2002年的400多頁，在亞馬遜網(wǎng)站推出后一直受到熱捧。那么，半個世紀后的讀者對這本書的評價是怎么樣呢？除美國之外的其他地方讀者又是怎樣看這本書呢？筆者收集了《我的前半生》一書如今在亞馬遜上的讀者留言，整理成表2（附后）。

由表2可知，14個留言的讀者中美國有4人，德國、英國、立陶宛、新加坡、比利時、韓國各1人，沒有留下國別的有4人。從這14個讀者的留言來看，有三個共同點：

一是本書對于紫禁城里皇帝生活的揭示給所有讀者以深刻的印象，一些細節(jié)的描寫、介紹是非常成功的，因此，這14位讀者的感受都很相近，有的讀者甚至把這本書當作參觀北京故宮的指南來用。

二是本書成功地寫出了中國末代皇帝溥儀的一生歷程，他本人的憂慮、痛苦和自責等情感，都深深吸引了讀者。

三是作為中國末代皇帝，以歷史親歷者身份介紹了中國最為混亂的20世紀初一些重大歷史事件，對于海外讀者，尤其是西方讀者了解中國現(xiàn)代史具有巨大作用。從14位讀者的反饋來看，《我的前半生》的效果恐怕是勝過許多歷史理論書籍。

2002年至2011年間的14位讀者反饋與1966年美國讀者反饋相近，而且比之更加詳細和深入，基本實現(xiàn)了1964年出版這本書的基本宗旨。因此，把《我的前半生》一書說成是中國60年來對外傳播最為成功的作品之一，是名副其實的。

半個世紀后的啟示

考查《我的前半生》一書在海外半個世紀的傳播反饋，可以發(fā)現(xiàn)，東西方讀者對于中國現(xiàn)代史關(guān)注的側(cè)重點完全不同。我們看到韓國、新加坡的讀者更容易理解本書所要傳達的思想感情，尤其對日本利用溥儀控制中國的前因后果都深有同感；而比利時、德國、英國、美國等西方讀者則更加關(guān)注新中國建立后，對溥儀經(jīng)過改造后成為自食其力的公民這一過程的關(guān)注，尤其是對書中溥儀自我反省的認識多有不解，甚至有讀者把這種“反省”與蘇聯(lián)的高壓統(tǒng)治相提并論，并因此懷疑這是中國共產(chǎn)黨的“宣傳”。

筆者注意到今天4位美國讀者與1966年4位美國讀者的評價中間，有著十分相近的地方，那就是對于本書所揭示的內(nèi)容是感興趣的，但對于是否是中國共產(chǎn)黨的“宣傳”一直保持著高度敏感。盡管已經(jīng)有了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末代皇帝》這部電影面世，一些歷史背景已經(jīng)昭然若揭，而警惕“中國宣傳”這一觀點，21世紀的今天與1966年沒有多少改變。這表明中國文化的海外傳播被西方社會從冷戰(zhàn)時代就形成的“妖魔化”仍然具有巨大的市場，如何破解這個難題已經(jīng)成為中國對外傳播領(lǐng)域必須面對的挑戰(zhàn)。

其實，中國有著悠久的自我反思、自我檢討、“吾日三省吾身”的歷史文化傳統(tǒng)，溥儀作為一個末代皇帝，在書中所寫下的自我反思的文字，并非都是來源強制性的“思想改造”。站在中國文化傳統(tǒng)的基點上，新中國把一些戰(zhàn)犯進行思想改造，包括把一個皇帝改造成為一個新人，都源于這樣一個文化傳統(tǒng)，這沒有什么可奇怪的。而這種在中國約定俗成的東西，在西方讀者的眼里就是難以理解。可見，東西方普通讀者之間的思想鴻溝，不僅源于截然不同的政治制度，更多地源于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由此可知，中華文化海外傳播的重任早已超越一些淺層次的政治制度、社會現(xiàn)象的說明和解讀，從人文宗教、社會心理以及歷史傳統(tǒng)方面?zhèn)鞑ヒ粋€悠久的文化中國，已經(jīng)十分迫切和必須。而這不僅需要一些臨時性策略、工程計劃，還要有系統(tǒng)、長期性的政策支持體系，這也許是對《我的前半生》一書在海外出版?zhèn)鞑グ雮€世紀以來效果分析研究最大的啟發(fā)。

參考文獻

［1］萇萇.《我的前半生》的三個版本［J］. 中外文摘，2011（12）.

［2］孟向榮.《我的前半生》出版始末［J］. 從橫，200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