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送秋波

在古今的許多文藝作品中，形容美人或者戀人、情人的眼神時，最常用的一個詞就是“秋波”。小說《紅樓夢》第六十二回云：“湘云慢起秋波，見了眾人，又低頭看了一看自己，方知醉了。”南唐李煜《菩薩蠻》詞：“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秋波”用來形容美女的眼睛像秋天的水波一樣清澈明亮。

那么，為什么古代美女清澈明亮的眼睛叫做“秋波”呢？

“秋波”一詞源自于一個有趣的成語典故。

東晉初年，有個男子從北方來到了江南，他老家在陳郡陽夏，就是今天的河南太康。從外表看，此人顯得有些落魄，給人的印象頂多是個不起眼的破落戶。可誰也沒想到，就是這么一個人，成了東晉謝氏家族三百年基業的奠基人。粗讀晉史的人也許對此人不太了解，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聽說過，但對《淝水之戰》恐怕都不陌生，那個名滿天下、運籌帷幄，打得前秦百萬大軍風聲鶴唳的謝安，就是他的親侄兒。這人名叫謝鯤。

據載，謝鯤的父親是國子祭酒，為國子監的主管官。國子監是當時國立最高學府，負責傳授儒家思想和禮儀。謝鯤出生在晉武帝太康元年，這一年全國統一，享受到了繁榮帶來的成果。他喜好《老子》和《易經》，能歌，善鼓琴。不僅如此，他還憑借著出色的外表、高超的口才，以及特有的音樂修養，得到了當時名人的夸耀，比如說嵇紹、王衍等。得天獨厚的天資，使謝鯤很快進入了文化界最頂尖的沙龍，二十來歲就有了很高的知名度。謝鯤是西晉有名的玄學大師，品德高尚，素為人所稱頌，在朝野享有較高的盛名。

謝氏家族剛隨晉元帝渡江的時候，除了父親當個祭酒的官，謝家并沒有什么根基。謝鯤覺得，這么多年自己在政治方面雖沒有什么突出的建樹，但有個“玄學大師”的頭銜呀。玄學是中國魏晉時期出現的一種崇尚老莊的思潮，以立言玄妙、行事雅遠為玄遠曠達。這個頭銜比現在的“這大師”、“那大師”有用多了。況且自己性格豁達，不拘細節，又不重服飾儀表，這在當時是很時尚的——估計是不像有些男士常常照鏡子，走路總是拿著勁，也不打扮自己。特別是他善于“清談”，時常跟那些朝野權貴大談特談什么老子啦，莊子啦，還有乾坤八卦什么的，還有一些稀奇古怪好玩的事情，總之談得那些大人物“折頭嘆服”，按現在流行的話說，個個都喜歡他。謝鯤不但談服了那些大人物，而且“清歌鼓琴”甚是了得，常常讓朝中掌權者驚嘆不已。

就這樣，“玄學大師”的稱號使謝鯤在東晉文人士大夫中產生了廣泛的影響。謝鯤在建康與士族名流有著廣泛的接觸，他做出的種種努力與嘗試，為謝氏家族創造了一個好的開端，為后人順利步入政治創造了條件。

關于謝鯤的記載，多見于南朝的《世說新語》。因為他是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有關他的怪誕傳聞并不多。《搜神記·卷十八》有“謝鯤擒鹿怪”這樣一段故事。謝鯤為避禍而稱病辭去職務后，來到豫章郡隱居。一天，出行路過一個荒郊野外的驛站，四壁破敗，上面布滿了蜘蛛網。此時天漸漸黑了，走累了的謝鯤決定在驛站寄宿一夜。挨著驛站有個小亭子，以前他也有耳聞，說這座空亭子到了夜里常有夜鬼出沒，經常有血案發生。此時想起曾有人跟他說過的話：此處有鬼，請勿停留。但就像三碗不過岡的武松一樣，謝鯤只好硬著頭皮住下了。

到半夜四更時分，隱隱約約像有人喊他的名字，聲音像是女人的聲音：“幼輿，可以開一下門嗎？”

謝鯤絲毫不懼，透過破窗戶看過去，外面隱隱約約一團黃色，大概是個穿黃衣服的女鬼。謝鯤叫那人把手臂從窗戶中伸進來。黃衣人半推半就地把手腕從窗戶伸了進來，謝鯤上前一把拉住那人的手，黃衣人竭力掙扎，只聽“咔”的一聲，沒等謝鯤反應過來那人一下就逃走了。

第二天，打開門一看，沒把謝鯤氣暈過去。什么玩意呀，原來是頭梅花鹿，拉脫的手臂竟是一只鹿角。謝鯤順著血跡尋找，最終抓獲了這頭鹿。從此這個驛站再也不鬧鬼了。

這段軼事并沒有引起多大轟動，后人知道的倒是他年輕時在建康（今天的南京）的一段緋聞，據說當時傳得沸沸揚揚，到后來宋朝大文豪蘇東坡還專為他寫了一首詩。這是后話了。

謝鯤年輕時很有音樂的天賦，人又長得帥氣，時常在公共場合露臉，很有女人緣。謝鯤家住在建康，有一姓高的人家住在他家旁邊。鄰里鄰居的，姓高也好姓吳也罷，倒是無所謂，要緊的是這高家有一位千金小姐。

按說高家有位千金小姐沒什么要緊的，要緊的是高小姐長得相當美；長得美不要緊，要緊的是高美人還懂得織布；會織布也沒什么要緊的，要緊的是高小姐也懂那么一點音樂，每天織布的時候都“咿咿呀呀”唱上一段，唱的還都是謝鯤感興趣的段子，雖說不上流行，可謝鯤愛聽啊。高小姐一邊織著布，一邊哼哼著，聽得鄰居哥哥謝鯤的心怪癢癢的。

自打聽了那美妙動聽的歌聲，謝鯤越發忐忑起來。謝鯤覺著自己很懂得女孩的心思，于是就天天趴在窗戶上看女孩織布，順便送個媚眼逗逗人家女孩子，想著法子讓高小姐不安心。

開始的時候女孩子半推半就的，總是低著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謝鯤更加春心蕩漾。女孩不理他，無奈地用眼瞟了他一下……

就是這一回眸的瞬間，更加喚起了謝鯤的才思：“秋水清澈明亮，泛起一波又一波水光。那眼神，似秋水般沉靜、秀美，既有潺潺流動之清淺，又有潭水般沉淀之詩韻，蘭心蕙質韻味天成啊！”這女人的眼睛多漂亮，你看，她還要“暗送”而非“直眉瞪眼”，這不動人么？

可是謝鯤會錯了意，為了博得女孩的高興，一句接一句唱起了段子。

終于有一天，高小姐實在忍受不住了。正在織布時，見謝鯤又來說俏皮話，且唱個沒完沒了，不禁大怒，頭也不抬，突然間玉手凌起，“嗖”的一聲把織機的梭子朝謝鯤面門砸了過去。也許是謝鯤唱得太投入了，竟連躲都沒想到。說來也巧，這梭子正好打在謝鯤的嘴上，砸掉了謝鯤的兩顆門牙。

這下可好了，當時名人謝鯤被人家姑娘弄沒了兩顆門牙，頓時成了全國新聞。有了這個突發事件，人們常常拿謝鯤尋開心。謝鯤聽了毫不在意，也沒向那姑娘計較掉門牙的事，依然得意洋洋地說：“切，這有什么呀？尚未影響我嘯歌，折斷牙齒又何妨。”

今天看來，謝鯤的做法盡管放達，但丟了兩顆門牙也未換來秋波還是太不值了。在此倒要提醒今日的男人們，應善于鑒賞何為“秋波”何為“飛眼”，切不要見了女性眼神就多情自認為那就是秋波，佳人未將秋波送你，就該趁早退卻知趣一些，免受“飛棱”之苦。

后來，宋朝大文學家蘇東坡將“幼輿折齒”這段趣事，寫入《百步洪》一詩，其中兩句是：“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輿欲語防飛梭。”因此，秋波常被用來形容美女的眼睛清澈明亮一如秋水。后來，人們常用“暗送秋波”來比喻男女間暗自傳送互相愛慕之情。

隨著歷史文化的發展，現代人的成語“暗送秋波”多指暗中眉目傳情，多少帶些貶義，對這個美妙的詞來說，實在有點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