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鉤

在市里辦完事，天上就飄起了鵝毛大雪，修局長開著車一陣風出了街。一個小時后，到了關嶺下。這兒是市區通往縣城的必經之路，望著道下山溝里的洪家村，他禁不住心頭一熱。

今年剛戴上局長的烏紗帽，就撞上了道路升級的頭疼事，全縣大大小小一百六十個村莊，有一百五十九個都發瘋似的搶指標。從開春忙活到秋后，總算完成了一大半，沒開工的邊遠村屯還在哭著喊著狂爭，攪得局里一天到晚比唱大戲還熱鬧。奇怪的是，從開頭到眼下，洪家村的干部一直沒露面。

路面上的新雪已經半尺多厚了，小車剛剛爬高，每前進一步都特別吃力，急得他滿臉淌汗。突然，有十幾個人從車后圍上來，主事的是個戴著皮帽的絡腮胡子。他猛勁咳嗽一聲揮了揮手，大伙紛紛解開手里的繩套，把掛鉤勾在車身上，躬著腰喊著號拼命往上拉。

把車拽上一道臺地，人們喘著粗氣摘了鉤。修局長跳下車拱了拱手：“多謝了，鄉親們！”這時，絡腮胡子小伙兒湊上前打了個點錢的手勢：“領導，我是領頭的紅胡子。兄弟們風里雪里不容易，是不是舍點銀子犒勞犒勞？”

修局長一琢磨也對，哪能讓人家辛辛苦苦白出力，于是，從兜里掏出五十元遞了過去。

可紅胡子把錢推了回來：“我說領導，這么大的官也太小氣了！再說，這個數都沒法分。按照往年的老規矩，每個人至少也得賞十塊八塊的。”修局長沉不住氣了：“你小子這是大白天攔路打劫呀！”

紅胡子拍打著身上的雪花，跺了跺腳，閃出一臉壞笑：“干嗎說那么難聽，我們這叫排憂解難保證公路暢通。你仔細算計算計，調轉車頭返回市里，住宿費、停車費得白扔多少？耽誤了回家又損失了寶貴時間，用多少錢也找補不回來呀。”

修局長點出一百元錢甩了出去。臨走，紅胡子塞給他一只口哨：“別忘了，有困難喊紅胡子。”

修局長打火加油繼續趕路。剛才歇腳功夫，來來往往過去十多輛貨車，把道面壓得溜光锃亮，剛剛挪出幾步，四個輪子就嗡嗡打滑，車頭扭來晃去不走正道，稍不小心就有翻跟頭墜溝的危險。望著道下的亂石坡和陰森森的山谷，他兩腿直發抖，戰戰兢兢退到臺地，剎住車推開門吹響了哨子。

不一會兒，一輛大吉普到了，紅胡子隨車而至，他朝修局長笑了笑：“如今維修費貴得嚇人，汽油還折著跟頭一個勁漲價，咱更不好意思乘人之危敲竹杠。領導你也別為難，就給個成本錢，掏一張大白邊吧。”

修局長氣得恨不得一口把紅胡子吞了，這幫見利忘義的家伙，怪不得對道路升級不感興趣，原來在這兒等著賺黑錢發外財呢。可現在虎落平陽身陷無奈，不給錢的后果是明擺著的，要么在車里過夜凍成冰棍兒，要么走回頭路消耗時間浪費錢財。他賭氣把一百元錢塞給紅胡子：“窮山惡水出刁民，太讓人寒心失望了。”

轎車被吉普一步一步牽到半山腰，坡陡路滑實在拉不動了。紅胡子假惺惺嘆了口氣，讓再拿三百元去找拖拉機。修局長一聽肺都快氣炸了，干脆窩在原地不動，心里嘀咕著：老子就在這兒死堵，上邊的下不來下邊的上不去，看你們咋收場？

紅胡子早就經歷過這種陣勢，冷笑兩聲沒吭氣，吉普車調頭下坡又去攬活兒了。這時，一個大辮子姑娘縮脖打抖趕來，想要鉆進小車暖和暖和，修局長一看小姑娘怪可憐，毫不思索點點頭答應了。

叼上煙下去一打眼，雪白的轎車橫在坡道正中，背后出現了一條汽車長龍。眼看著腳下的龍身越伸越長，耳聽著頭頂高一聲低一聲尖厲的鳴笛，他感到又得意又舒坦。

突然，一臺東方紅拖拉機轟鳴著沖上來，紅胡子跳下來，挽起油絲繩的一頭套在拖拉機后掛鉤上，二話不說又把另一頭拴在擋道車上。司機師傅抻著脖子喊叫：“忙啥？還沒見錢呢。”

紅胡子亮開大嗓門吼道：“顧不得了，這么僵下去得耽誤多少大活兒？時間就是金錢，效益就是生命。”修局長四平八穩鉆進車里，搖頭晃腦對姑娘說：“這些無賴山民，就得出點損招懲治一下他們。”

拖拉機拖著小車一溜煙躥到山頂，修局長拿定主意不掏腰包，反正也脫離險境了。摘完鉤收拾罷繩索，紅胡子氣喘吁吁朝小車奔來。這節骨眼上，姑娘冷不丁驚叫起來：“救命啊！缺德家伙摟人啦！”邊嚷邊跳下車。

紅胡子一把將姑娘扯到身后，沖著修局長打哈哈：“山妞傻了巴嘰不識好歹，人家領導好心好意怕你凍壞了，嚷嚷出去也不怕丟人現眼！”

一串話中話像一盆冷水，澆得修局長從頭頂涼到腳后跟。他明白，不乖乖掏錢后邊還有戲，如果村民鬧哄糾纏起來，大幫車主們再圍攏觀陣，那可就沒得臺階下了。

紅胡子脫下手套伸出了大手：“對不起領導，又得讓你破費，幾百口子要吃要穿要活命，缺了人民幣人民不高興，實在沒辦法。”

修局長又來氣又窩火，被一口訛上說不清道不明，著急趕路還扯不起皮，只好咬著牙如數上款。駕車下坡的時候，他暗暗下了狠心，非把天關嶺的路況徹底改觀不可。

回到縣城沒幾天，局里召開改造鄉道協調大會，各村屯的頭頭腦腦都露面了，所有人都急頭白臉據理力爭，原定一天的議程三天還沒見分曉。會上，唯獨洪家村的村官紅胡子謙讓：“人手不足資金吃緊，主管部門比誰都猴急亂跳，我們不著忙耐心等等。這事好比上獨木橋，碰了面斜斜肩膀就過去了，個個只顧自己互不相讓，全都得栽下去喪命。”

臺下響起一片贊嘆聲。修局長瞄了一眼紅胡子，冷笑著拍了拍桌面兒：“你們都看看人家，年紀輕輕高風亮節，這樣的帶頭人前途不可估量。不過，根據天關嶺的特殊情況嘛，我決定——”

在這緊急關頭，紅胡子猜透了姓修的要講什么，急得抓耳撓腮頭皮躥火。突然，看見門口閃出一個女的，他立馬蹦起來插杠子打岔：“局長啊，上回在大嶺上堵車救人，那姑娘找上門謝恩了，死活要當面說道說道，還要宣揚宣揚你的熱心腸。”

一聽這話修局長傻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打嘴皮官司出洋相可不是好玩的。他強裝笑臉向紅胡子擺了擺手：“私事咱私下說，別耽擱開會。我決定，尊重洪家村父老鄉親的愿望，天關嶺擴道工程緩期進行。”

散了會整理完文件，修局長大步流星去食堂吃飯，迎面撞上了紅胡子和那個姑娘，兩個人摟脖牽手別提多親熱。修局長指著姑娘追問：“這是你媳婦？”

紅胡子臉紅脖子粗不好意思：“是對象，還沒拜天地呢。她叫洪衍，是我們‘拉鉤公司’搞公關的。”

修局長情不自禁笑了：“你對象蠻大方蠻能干嗎，倆人一個當經理一個干公關，天生的一對地造的一雙啊。”

突然，姑娘一把拉住修局長的手：“剛才鄉親們托我捎來口信兒，紅胡子再阻撓修道就罷他的官。領導，以前太不像話，太對不住您了。”

紅胡子也撓著頭皮垂下了頭：“前些年，村里決定要建旅游度假村，還要往市里縣里拉山貨運木材，道路不暢通可是塊心病。前任局長幾次三番說為村里解決修路的問題，但都是大空話，從沒落實過，讓我這村長怎么跟鄉親們交代……后來您上任，我以為大領導們官官相護，都一個樣兒，于是就想出了在路上為難您的招兒。修局長，我再也不犯糊涂了，那條路還是快些升級吧。”

修局長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我說紅胡子，這就對了！咱那社會主義大道，總得越走越寬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