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奇緣

一、戰地救助

1944年的春夏之交，侵華日軍為了擺脫太平洋戰爭的困境，發動了打通從東北到廣州、南寧交通線的戰役，又稱“豫湘桂戰役”。

日軍氣勢洶洶，長驅直入，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河南失陷后，日軍又占領了長沙，其中一個團的國軍還被日寇死死咬在湘江邊，企圖一舉殲滅。敵我雙方展開了一場激戰。

日軍憑借精良的武器和有利的地形，發起了一次又一次猖狂的進攻。國軍頑強抵抗，同仇敵愾，敵我雙方傷亡慘重。然而畢竟敵眾我寡，這支國軍部隊堅持到最后彈盡援絕，防線隨之被日軍攻破。殺紅了眼的日寇像一頭頭瘋狂的野獸沖上來，對失去抵抗能力的國軍士兵一個個槍擊刀挑。就在這緊要關頭，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遭到襲擊的日寇陣腳大亂。原來這支從天而降的部隊乃是活躍在湘贛邊界的一支抗日游擊隊，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們的及時援助使國軍部隊避免了全軍覆沒的危險。

打掃戰場時，游擊隊的小隊長高曉書突然在江岸邊的柳林里，發現了一個被壓在日寇身下的國軍士兵，他身子瘦瘦小小的，似乎還在微微掙扎著。于是他走上前去，飛起一腳去踢那日寇尸首。

豈料，這日寇竟是裝死，挨了這一腳后，便趁機打了個滾從地上迅速爬起來，抽出一把锃亮的東洋刀“刷”地迎面劈來。高曉書猝不及防，但見寒光一閃，他本能地退了一步，刀尖從面前劃過，額頭被劃了一條小溝，頓時血流如注。高曉飛畢竟年輕，身子敏捷，遭此襲擊仍臨危不亂，身子一側甩手一槍，便將這日寇擊斃。

“感謝大哥救命之恩！”那位瘦小的國軍士兵翻身爬起，跪在地上朝著高曉書磕頭致謝。聽聲音，原來還是個女兵。

高曉書一手捂住流血的額頭，一手示意女兵快快起來：“抗日殺敵，何言謝字，炎黃子孫本是一家人嘛！”

女兵站起身，從腰間的急救包里飛快扯出一團白紗布，替高曉書細心包扎起來。趁這工夫，倆人聊起天。女兵自報是部隊里的衛生員，叫夏晚秋，今年十六歲，剛中學畢業便參軍上了前線。剛才部隊被打散時，她被這該死的日本兵俘虜，然后按在地上險遭強暴，幸虧高曉書及時搭救了她。

夏晚秋是位健談的姑娘，不僅很快知道了高曉書的身份，而且還了解到他是一位窮教師的兒子，比自己年長一歲，參加游擊隊已經兩年多時間，親手擊斃過十多個日本鬼子，便被提升為小隊長。夏晚秋對高曉書頓生敬慕之情，心中的話就像溪水源源不斷。然而就在這時，國軍部隊集合的軍號吹響了，夏晚秋執著高曉書的雙手難分難舍：“高隊長，救命之恩，終身難忘，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相信還會再見面的！”高曉書也激動地點點頭。

夏晚秋讓他記住自己部隊的番號，又調皮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臉：“請記住我臉部的記號，省得以后認錯了人。”高曉書這才發現夏晚秋的眉心處有一顆小美人痣，于是靈機一動，也用手指著自己的額頭哈哈大笑：“我想傷愈以后這上面一定有條醒目的疤痕，也留作我們日后重逢的標志吧！”

話音剛落，游擊隊這邊也吹響了集合號，高曉書和夏晚秋戀戀不舍地分開了……

二、虎穴脫險

五年之后，夏晚秋已經是長沙警備司令部的一位機要秘書，官銜上尉。這時的她已經二十一歲了，風華正茂，可是面對國內連綿不斷的戰火，她感到惶惑和憂慮。

這天午間，夏晚秋開著一輛吉普剛從警備司令部出來，只見兩名士兵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青年迎面走來。她無意間瞥了對方一眼，頓時像遭了電擊般顫抖了一下，這人好面熟啊！于是她趕緊停了車，凝神仔細打量：那副英俊的面孔，還有額頭上顯眼的刀疤，天吶，這不就是自己朝夕思念的救命恩人么？就在這一閃念間，嘴巴里早已驚呼出聲：“高曉書！”

聽到這呼聲，對方身子一抖，兩道劍似的目光直朝夏晚秋這邊射來：這年輕的女軍官似曾相識，尤其是眉心那顆黑痣，不就是……于是也情不自禁喊道：“夏晚秋！”

夏晚秋興奮地從車上跳下來，瞪起一雙杏眼責問兩個士兵道：“混蛋，你們怎么亂抓人？”

一個士兵趕緊立正回答：“報告長官，這小子亂闖軍營，行蹤詭秘，怕是共軍探子，被弟兄們當場逮住，押回去審訊。”

夏晚秋立即沉下臉來：“放屁！他是我表哥，特意來找我的，你們竟敢如此放肆！”

另一個士兵嚇了一跳，趕緊打著哈哈給高曉書松綁，還不住地道歉：“誤會，誤會……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滾！”夏晚秋呵斥走了兩個士兵，然后請高曉書上了吉普車，開到一家偏僻的飯館，倆人邊吃邊聊起來。

“高隊長……”夏晚秋突然改變了稱呼，高曉書急忙“噓”了一聲：“隔墻有耳，還是叫我表哥吧！”夏晚秋點了點頭，幽幽一笑：“恩人吶，五年了，我時時刻刻都在惦記著您啊！”高曉書笑微微地點點頭：“有緣還會重逢的，這不應驗了！”

夏晚秋嘆了口氣：“只可惜我們重逢時的心情與現在的時局多不協調啊！”

高曉書頗有同感：“是啊，如果不是這場邂逅，也許我們將永遠見不到面了。從這點上來說，我還得感謝你的搭救。”

夏晚秋皺起眉頭連連擺手：“別說這些了。我們不談國事，就談私事，怎么樣？”

高曉書連連搖頭：“古人曰，‘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眼下山河動蕩，黎民百姓生靈涂炭，怎么能只圖自己安樂，而忘卻應負的社會責任？”

夏晚秋凄然一笑：“國家大局非你我所能左右，我們還是隨波逐流吧！”

高曉書激動地說：“晚秋，自古道，識時務者為俊杰，良禽擇木而棲。你知道嗎，中國共產黨解放全中國的號角已經吹響，人民解放軍在各個戰場上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擊潰了數百萬國民黨部隊，蔣家王朝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獨木難支了。隨我投奔解放區吧！”

原來，高曉書的游擊隊前不久整編進了解放軍的某部隊，他本人也被提升為了偵察連的連長。這次奉命進城偵察敵情，任務完成后正要出城時被敵兵逮住，幸好邂逅夏晚秋才得以脫險。這會兒眼見得天色已晚，高曉書主動打住了話頭：“晚秋，天色不早了，我還得出城去，又要分手了……”

夏晚秋幽幽嘆道：“相見時難別亦難。不知這一別，我們何時才能再相逢？”高曉書緊握著夏晚秋的手：“相信我們會再見面的。”夏晚秋苦苦一笑，兩顆淚珠沿著雙頰滾落下來。

三、兩岸情思

新中國成立九年了，這時的高曉書已經成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某團團長，雖說已過“而立”之年，卻一直未婚娶。孔明不急魯肅急，戰友們紛紛給他說媒，可高曉書無動于衷，只是一個勁地笑著搖頭，他心中始終惦念的女人只有一個——夏晚秋。

在那烽火歲月中，他曾經搭救過夏晚秋，五年后夏晚秋又救了他，這不就是一段烽火奇緣么！盡管倆人各事兩黨，所走的道路不同，但在情仇恩怨的選擇上卻是一致的——要有正義感，不要昧著良心干壞事，要做有益于祖國和人民的事情。

那年春上，夏晚秋幫助高曉書虎穴脫險后不久，長沙便解放了。高曉書隨著部隊進城，到處尋找夏晚秋。可這時的長沙警備司令部早已傾巢覆滅，一片狼藉。在機要室的門口，他意外地發現門上貼著一張信箋，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寫著一首小詩：

往事過眼盡云煙，

惆悵今宵又別筵。

蠟燭未殘更向盡，

筆花沾淚記良緣。

詩后署名晚秋。

高曉書讀罷大為驚訝，急忙小心翼翼撕下來，藏進自己的口袋。每當思念夏晚秋時，他便拿出這詩箋，念到動情之處，不由灑下淚珠。他的心就這樣被這情詩系牢了，被烽火歲月中相戀的女人拴牢了！

他一直把這個秘密深藏在自己心中。直至有這么一天深夜，高曉書帶領一個偵察連在福建沿海某地捉住幾個臺灣特務后，英雄事跡見報了，各地的表揚信如雪片般飛來。其中有一封來自香港某公司的信件，展箋一瞧，數行熟悉的字體映入眼簾，高曉書精神為之大振。這位感情深沉的女人在信中娓娓地傾訴了九年來的相思之苦。自從那次分手以后，她隨著國民黨殘兵退到臺灣，不久便解甲經商，近年遷居到香港做房地產生意，賺了一大筆錢。因為一直惦念烽火中的這段奇緣，所以至今未婚，幾次很想鴻雁傳書，無奈打聽不到高曉書的地址，愿望難以實現。這次偶然從一個朋友帶回的內地報紙上讀到了有關高曉書的報道，于是便投書這家報社轉交，但愿夢想成真。信末附詩一首：

隔溪桃李總無因，

脈脈相思淚欲吞。

女不逢辰郎不遇，

一般蕭瑟坐黃昏。

高曉書讀罷這封天外來信后喜不自禁，當即含淚作復，同樣在信中傾訴了自己的綿綿情思，并邀請她來大陸做客，參觀新中國的建設成就。一個月以后，高曉書收到了夏晚秋的回信，答應金秋十月趕赴祖國內地探望親人和觀光。

然而就在這時，海峽兩岸戰事驟起，劍拔弩張，形勢十分緊張。高曉書和他的部隊同樣進入了一級戰備的緊張狀態，何來空閑陪伴遠方來客？于是急忙復電夏晚秋，希望她改期探親。

不承想，這一改期竟然又拖了八年。連續不斷的政治運動攪得人頭昏腦漲，緊隨著又是“文化大革命”運動，高曉書未能幸免。

四、“牛棚”相會

“文革”前夕，高曉書從部隊轉業到一個縣擔任主管工業的副縣長，這時他即將進入“不惑”之年，依然光棍一條。

揪“走資派”時，造反派從高曉書的住處搜出了幾封海外來信和這兩首情詩。這本來屬于個人隱私的問題一下子無限上綱上線，成了大是大非的政治問題。于是，“現行反革命分子”、“隱藏的階級異己分子”、“里通外國的走資派”等等大帽子鋪天蓋地飛來，對高曉書進行了一場口誅筆伐的斗爭。

一夜之間，高曉書被造反派打倒。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高曉書滿腹悲憤，欲訴無門，欲喊無聲。經過一批二斗三懲罰，最后關進牛棚，進行所謂的勞動改造。

這天大清早，高曉書扛著鋤頭正要出工，只見“牛棚”的頭頭陪同一位全身綠軍裝的女人走了進來。頭頭吩咐道：“經上級批準，你今天上午就不要出工了，有外地客人來訪，找你談話哩！”說罷便掉頭走了。

“牛棚”光線很暗，等頭頭走后，高曉書才抬眼仔細打量這女人，這一瞧不由倒抽了口涼氣：夏晚秋！夏晚秋早已雙眼含淚，喉嚨哽咽，撲上前來緊緊握住高曉書的雙手，久久說不出話來。

高曉書悲喜交加，長嘆一聲：“晚秋，你是從香港過來的么？好大的膽子，我這個樣子了，你還冒險前來看我，豈不要受到連累？”

夏晚秋抽泣道：“托朋友們幫忙，好不容易打聽到你的下落，才化裝前來看望你。”

高曉書悲愴道：“十八年了，我倆還能相會，困境之中見真情，我心愿足矣！”

夏晚秋哽咽道：“曉書，隨我去香港吧，所有的出境手續我會替你辦妥當的。”

高曉書連連搖搖頭：“我不能離開祖國……”

夏晚秋慍怒道：“你還是那么固執！”這時，她抬眼瞧見了高曉書額頭上那道醒目的傷疤，頓時周身如遭電擊一般抖動了幾下，舊情勾起，鼻子一酸，“哇”的一聲撲進高曉書的懷里，眼淚像決了堤的江水無遮無攔地傾瀉而出……

五、天道酬情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初春，神州大地雨后初晴，顯得分外妖嬈。隨著改革開放的號角頻頻勁吹，海峽兩岸的緊張關系日趨緩和。夏晚秋又從香港來信了，她準備利用高曉書所在老區縣的資源，投資建設項目。高曉書自然興奮極了，當即電告夏晚秋，邀她盡快見面，協商振興老區經濟的大事。

這些日子，高曉書的心情難以平靜。如果說，他與夏晚秋在烽火歲月中的兩次見面僅僅拉開了一道友情的序幕，那么“文革”中的重逢無疑是奠定了愛情的基礎，而現在第四次的團聚將意味著什么呢？其實，他們之間早已心照不宣，如果不是種種歷史原因，他們的愛情之果早該瓜熟蒂落了。

朝也盼，夕也盼，終于盼到了這一天。高曉書一接到夏晚秋準備赴約的電報，便開始成天掰著指頭數日子。總算盼到了約定的佳期，他大清早便親自駕車來到了火車站，焦急地等候著遠方駛來的列車。

“嗚——”一聲長笛驚醒了尚沉浸在回憶中的高曉書，列車到站了，站臺上涌動著下車的旅客。

“晚秋！”高曉書高呼著朝一位半百老人奔去。

“曉書！”夏晚秋迎上前來撲進高曉書的懷里。

“我等了你好幾個鐘頭，仿佛等了半個世紀……”高曉書緊緊摟著夏晚秋，感慨萬千。

“是啊！半個世紀了，我們乘坐的列車終于到站了！”夏晚秋接過高曉書的話頭，意味深長地抽泣道。

高曉書觸景生情，傷感地吟道：“少年離別意非輕，老去相逢亦愴情。”夏晚秋含淚續道：“請君看輕東流水，方識人間別意長。”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鼓樂，這對半百老人淚眼婆娑地朝前望去，只見縣委書記、縣長等領導率帶一群少先隊員敲鑼打鼓，笑盈盈地朝他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