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下了,像一根麥秸被疾風折斷
病魔吸干他的脂肪,剩下一堆骨頭
葬于南山之下。壬辰年正月十二卯時
我父壽終于家,一生勞苦換得黃土一抔
人間已荒蕪,只有天空更適合耕耘
他死前感嘆,哪里好耍都沒有人間好耍
越是接近死,就越是眷戀生
疼痛中,他咬牙切齒,說命運不公
黃泉路上一定要與閻王對薄公堂
腹漲如鼓,餓不敢食,渴不能飲
站無力,坐無勁,賴床三月,驟減70斤
兄妹四人,偎其身旁
痛在他身,傷在我心。無奈
只能掩面痛泣,捉衣拭淚
自打他走出云大醫院,我便穿街走巷
搜尋網頁,只為能買回一劑杜冷丁
替他吞下整個高原抱病的夜晚
那些天,我惶惶不可終日
帶著內心的死結,出入各種酒館
現在,他俯身入泥,像一粒種子
被植入三尺黃土,或許
我就是他茁壯而成的春天
命苦啊,生于壬辰年冬月初一卯時
壬辰生,壬辰死,從卯時中來,到卯時中去
童年正趕上三年饑荒,就連夢也是黃皮寡瘦的
少年跟隨我爺四處奔波,沒少忍凍挨餓
18歲成家,自此便在生活的荒原中跋涉
拆東補西,拉扯長大三兒兩女
80年土地下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在官抵坎,每一寸土中都浸著他身上滾落的海
作為回饋,土地允許他化作一粒塵埃
88年,他在山中挖礦,十年時間
一鋤一鋤地把洞中的黑暗擴寬
他說,從深邃的洞中看外面
生活,窮得就只剩一束光了
98年,我離鄉求學,他追著班車跑完一條街
只為囑我保重身體。好人命不長啊
本可安享晚年,卻遭受了一場命運的屠殺
2008年,土地的奴仆,抽身走進城市的燈火
游撫仙湖、西游洞,登龍門看西山
回到故鄉,遠方便成了他茶余飯后的談資
可誰知曉,他的每一步都是訣別
最后,他無法忍受惡疾的摧殘
央求我母親給他來個痛快,我知道
他這一生,疼痛漫無邊際
比如,早年喪弟,中年喪子,晚年喪母
如果,文字是靈魂的刀疤,我要用多大的篇章
才能數清他縱橫交錯的傷痕
端公立于靈堂前,口誦《佛門十二妙經》
拜諸神,為我父超度亡魂
壬辰年正月二十午時,陰陽相見,最后一面
嗚呼!“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
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
各位親朋好友,不要追問我的出身
我已再三強調:茫茫人海中
那個面貼黃土的人,是
我的父親
病父記
你說毬事沒有,我說不可小覷
你說沒做虧心事,我說與生病無關
你說從不打針,我說這次列外
你說祖上無病,我說并非遺傳
你說看病花錢,我說花錢看病
你說休息就好,我說好再休息
直到醫生告訴我
你身患絕癥,體內豢養的鬼
它命令你去死時,我的心
才像一架制造痛苦的機器
沒日沒夜地運轉著
這些天,我真的很無助
大悲無淚,大哭無聲
你喊疼的時候我正喊拳
你吐血的時候我正吐酒
你呻吟的時候我正K歌
你想我的時候我正想你
其實啊父親,因為你
我也身患不治之癥
收 獲
把一生都種進土中
來不及收獲,他就
倒在一株玉米的懷中
靜靜閉上雙眼
我的父親,病榻之上
我曾狠狠地向他吼道:
如果上天還允許你留在人間
請你放下鋤頭
學會做一個懶惰的人
他只流淚,不點頭
后來,我把滿山的莊稼
送給另一個苦命的人
并叮囑
要刨回所有的土豆啊
要撿起他生前所有的汗水
愿 望
撫平額上的峽谷,解凍頭頂的雪山
壓住你卡在喉間上氣不接下氣的咳嗽
你終于明白,人生最美的東西都在背后
你一直想,扔掉拐杖,老花鏡和助聽器
從耄耋撤退,退回到古稀,退回到花甲
退回到你辦公室的椅子上
翻牌、斗地主,熬你退休前漫長的天命
退回到不惑,退回到主席臺上,高談闊論
欺人或者自欺,帶著一頭霧水
到你的鮮花與掌聲中去擁抱、握手
退回到你的而立之年,娶妻生子
做房奴,按揭青春,為柴米油鹽
和她鬧得你死我活
退回到你風華正茂的年代
去花前月下,做風流的鬼
去戀愛,去工作
去做社會主義的接班人
退回到你頑劣的童年
馬路上,砌塘塘、挖閃腳坑
舔九妹扔掉的糖果紙
退回到你口啜拇指的年代
從母親“幺兒乖乖”的聲音中酣睡
最好是收起你呱呱墜地時的哭聲
最好是交出你睜眼時的第一縷陽光
退回到子宮去
最好是,把人間也帶走
像不曾來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