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企合作是大中專院校謀求自身發展、實現與市場接軌、大力提高育人質量、有針對性地為企業培養一線實用型技術人才的重要舉措,其初衷是讓學生在校所學與企業實踐有機結合,讓學校和企業的設備、技術實現優勢互補、資源共享,以切實提高育人的針對性和實效性,提高技能型人才的培養質量。然而事實情況是由很多的大企業以此為名,違法使用“實習生”。
根據9月5日中國之聲《新聞縱橫》報道,江蘇淮安多所學校強迫學生去本地的富士康工廠“實習”。這些實習生大都被學校以“體驗企業文化交流”的名義安排到了富士康上班。據報道,這些學生要在富士康實習1至3個月,和富士康的普通工人一樣,需要做流水線和物流操作。此消息一經披露立即引起了社會的關注。10月17日,富士康公司對外發表聲明稱,此前媒體披露“富士康煙臺園區大規模聘學生軍”,“經調查確認媒體報道內容基本屬實”。富士康表示,目前已將學生送回學校,并將解聘富士康相關失職員工。富士康涉嫌借校企合作之名濫用學生工。
不得已的“被實習”
所謂“學生工”,是指以“工讀結合”的名義被用人單位雇用的在校學生,法律上稱之為“實習生”,但并不享有勞動法賦予的保障。北京市盛峰律師事務所合伙人于國強律師表示,我國勞動法和未成年人保護法都有規定,禁止企業雇未成年人,否則應承擔相應行政懲罰。
“中國勞工觀察”組織在10月15日發布的一份報告中稱,在學校送去和煙臺工廠聘用的實習生中,有“一小部分”的年齡在14歲到16歲之間。
據報道,由于要趕訂單,加班成為常態。除了加班,學生們還要3個星期一輪值夜班。夜班時間是晚上8點到第二天早上5點,因為需要早到點名和加班,夜班經常一上就是12個小時。根據教育部、財政部2007年頒布布的《職業學校學生實習管理辦法》第五條規定:“不得安排學生每天頂崗實習超過8小時。”
此前有媒體報道稱,學生工已成為富士康在中國各地工廠一個龐大的常規勞動群體。2010年暑假期間,約有10萬名在校學生被派往深圳富士康“實習”。據有關方面調查,僅昆山富士康一地的學生實習工約為1萬人,占廠區的六分之一。2011年7月,學生工平均占所在生產線工人數的36.2%。
小陳,此次“被實習”者之一,這名淮陰工學院的大四學生沒有想到,富士康“實習”會降臨到自己頭上。“本來說是實習一個月,可進到富士康里,協議上卻變成了兩個月,我們就都沒簽。”而《職業學校學生實習管理辦法》第十條規定:“學生到實習單位頂崗實習前,學校、實習單位和學生本人或家長應當簽訂書面協議,明確各方的責任、權利和義務。”學校這么做既沒有告知學生家長也帶有強迫的性質。
富士康作為全球最大的代工廠違法用工的問題被社會關注,其實還有很多的企業在濫用學生工而不被人們所關注。深圳不少企業均存在濫用實習生的情況,在部分車間,學生工使用率竟高達50%。對企業來說,實習生是最靈活和廉價的勞動力。
在東莞開勞務中介公司的王先生介紹道,每年5月至11月是工廠訂單多而急的生產旺季,急需大量具備一定素質、便于管理的勞動力,相比社會人員,實習生是他們眼中理想的招募對象。實習生大都是通過學校組織進入企業。然而,學生所學專業多是數控、激光、師范等專業,基本上與工廠流水線上的工作毫無關聯。王先生表示,在一些地方,勞務中介已經成為部分學校和企業之間輸送實習生的紐帶,他們也從實習生身上分得一杯羹。四川籍學生李國(化名)在湖南某專科學校就讀于三年級,實習的事情是學校安排的,去廣東的一家大型電子制造企業。李國被安排在流水線上做現場操控,每天都要超負荷地工作,“企業沒有跟我們簽訂任何協議或者合同,嚴重侵害了我們的權益。”李國說。
安徽某學院的大四學生小張,被學院安排到了一家位于安徽銅陵的水泥廠去實習。小張的學校歷來都有去該企業實習的傳統,因為與學分掛鉤,小張和同學們想不去也沒辦法。“這家工廠和我們學院有合作關系,每年都有好多同學去他們那實習”,小張說。起初以為可以工學結合的小張對于實習還是很期待的,然而幾天工作下來小張就失望了。“我們就和普通工人沒什么區別,就在流水線上,這種活誰都會干。根本學不到東西,我自己學的知識派不上用場。”小張不無沮喪地表示。感覺被欺騙的小張卻不得不在該公司干滿3個月,因為如果自己中途離開,學院就會以未完成實習任務為由不給他發畢業證書。和小張一樣被以實習的名字安排來做工的學生還有很多,這也是企業、學校和當地政府之間達成的默契。
地方政府扮演幕后推手
中國之聲的報道稱,因為蘋果的供應商富士康(淮安廠區)缺工,江蘇淮安政府曾強制當地眾多高校學生集體去該廠“實習”。淮安市政府把富士康當作寶一樣,千方百計滿足其招工需求,完全不考慮學生利益,這讓學生們很吃驚。
煙臺的政府也在扮演類似的角色。山東商務職業學院一位系主任透露,所有煙臺市高職高專院校都被市里下了“死任務”,“推不掉”,煙臺教育局還專門派了一位科長到廠區。學生去實習算“社會實踐環節”,學校為此已專門停掉了部分課程。
“近年來,相關企業不斷將制造能力從沿海向內地遷移。在這一過程中,招工方式暴露了一大堆問題,但一直沒得到解決,甚至都沒有一個清晰的解釋。”長期關注企業用工問題的北京大學中國社會工作研究中心副主任潘毅說。
近年來許多大企業大規模使用“學生工”的過程中,不少地方政府都使用了包括“紅頭文件”在內的種種“支持”手段,相當部分學生是迫于政府部門壓力才進入相關企業工作的。
為了彌補企業的用工缺口,除了煙臺本地的高校,許多外地學校的學生也來到煙臺的有關企業實習。甚至,煙臺市經濟技術開發區管委也向開發區各政府部門攤派任務。10月13號上午,位于煙臺某企業門口的招工處,在工人寫填完報名表后,一名開發區旅游局的工作人員把自己的單位和名字寫在報名表的右上角。她說,開發區管委要求旅游局完成為該企業招工300人的任務。
民間組織關注新生代農民工高校調研組發布《2011至2012年電子行業學生工調查報告》。該報告顯示,國內多所職校與地方政府及偉創力(全球知名代工廠)等工廠存在著聯合壓榨學生的嫌疑,許多職校學生被安排在惡劣的工作和生活環境中進行生產工作,其中,部分“學生工”還未成年。調研組發現,組織實習的職校沒有負起保護學生的責任,反倒是幫助企業對學生進行剝削,并從中牟利,成為“同謀者”。部分地方政府不僅沒有監管企業和學校的行為,還行政施壓學校必須派遣一定量的學生赴企業打工。
借“校企合作”之名
對此,相關企業的解釋是,這種情況的出現是“制造業周期性用工態勢和中西部地區勞動力市場相對不完善”決定的。一是消費類電子產品生產有淡旺季之分,旺季如“iPhone5”發布之后難免需要大量增加短期人手;二是勞動力市場相對東部沿海地區不發達,工廠主要依靠“校企合作”來緩解缺口。該企業進一步將這種模式形容為“我們提供職校合乎實習規定的條件,由校方來介紹學生并符合工作規定”。
可是究竟依靠什么制度來保障所謂的“校企合作”不演變成大批學生怨聲載道、社會大眾口誅筆伐的“攤派實習” “強征實習”,企業并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
北京大學中國社會工作研究中心副主任潘毅對此就明確抱懷疑態度。曾經多次組織人員對企業里的新生代農民工進行調研的他介紹說,在今年5月前對400多名 “學生工”展開的問卷調查顯示,超過50%的學生在走上實習崗位的時候還沒有達到第三學年,更讓人震驚的是有的學生僅僅被錄取,還沒有入學就被要求進工廠實習。“調查表明,絕大部分‘學生工’所從事的崗位專業不對口,也不是對技能有特別要求的,只是作為純粹的廉價勞動力。同時,勞動保護、職業安全培訓缺失,讓‘學生工’被暴露在危險的作業環境下。”他說。
剛滿17歲的小佳(化名),其所在學校湖北省天門職業技術教育中心與偉創力建立了校企合作關系,并設立了專門的偉創力班。小佳在跟偉創力簽訂了實習合同后進入工廠,合同并表明學生實習無須上夜班的權益,但小佳卻如普工一樣需上夜班。小佳曾就此與車間組長理論,要求停上夜班,卻被“工人沒有差別”的理由拒絕。小佳對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很難適應:“很疲憊,下班時間大多是在宿舍里睡覺,尤其是上夜班的時候,因為站立工作再加之熬夜,往往下班后就回宿舍倒頭大睡一整天。整個人跟行尸走肉似的。”
濫用學生工無疑是飲鴆止渴
校企合作是大學生參與實習的一種方式,有利于在校大學生通過實習提高自己的能力,一定程度也有助于企業上吸收更多的人才,是一種互惠互利的形式。校企合作的初衷也是為了學生能獲得更多更好的實習機會。在校企合作中基本的原則應該是以有利于學生提高能力為主,而不是為了解決企業的用工問題,否則就是本末倒置。在校企合作中,學生的利益應該放在第一位,學校和政府應該采取措施保護學生合法權益不受損害,而不是為了所謂的“GDP”而無視學生的利益。學生去工廠實習是去學習的,而不是去當工人的。校企合作之所以演變成濫用“學生工”和政府部門采取默許態度,甚至推波助瀾不無關系。企業如果出現用工荒,應該是企業自身通過改善工作環境提高工作待遇來吸引更多的工人來就業,而不是要依靠政府強行攤派。這些學生在政府、學校、工廠之間是處于弱勢的一方,他們的權益是更需要保護的,如果有關部門都是這樣的態度和做法,又有誰能真正來保護這些學生的利益呢?
濫用“學生工”更是一種短視的表現。大學生是未來社會的精英階層,他們正處在積累知識和經驗的關鍵階段,實習是他們學習的一種方式,但是這種實習必須是真正和專業有關并且能提高知識和能力的。如果只是去當工人,顯然不利于他們的成長,甚至還會產生負面的影響。這些學生若因此不能學有所成,必定造成人才的缺失,最終影響的還是國家的發展。所以,濫用“學生工”無異于飲鴆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