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神奇的工作。新聞監察員負責對新聞報道中的所有信息進行核實,包括提到的性愛畫面是否可用“令人震驚”來形容。
“我們的文章將會提到這兩部戲,我想跟您核對一下部分細節。”
“劇中是否有很多性愛場面?”
“不,我們對此沒有什么意見,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這些性愛場面是不是有什么特點?”
“比如說在姿勢方面?”
“很好,這樣我就明白了。那么這種類型的性愛在劇中所占的比例如何?會讓人覺得驚訝嗎?非常驚訝?假設我是一名普通的中西部已婚男子的話……”
對話出自8月27日《牛津美國》雜志刊登的《一個監察員的瘋狂日記》。這是美國媒體從業者詹姆斯·波格的真實經歷:他手上的稿子提到了兩部尚未播出的電視劇,并稱其中某種特定的“性愛畫面多到令人震驚”,他需要向發行方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
這個工作,被稱為新聞監察員(fact—check)。
《新聞周刊》的謊言
近一個月來,新聞監察的話題在美國媒體圈掀起波瀾,事情的起因是《新聞周刊》缺少監察部門而釀成的報道事故:
2012年8月19日,《新聞周刊》刊出了一篇尼爾·弗格森撰寫的封面文童,觀點如標題一樣鮮明:《奧巴馬必須走人》。弗格森是著名歷史學家,在哈佛教授歷史學和金融學,撰寫專欄點評時政也是常有的事。但在這篇文宣里,為了強調自己的觀點,弗格森不惜編造了美國家庭收入數據,甚至用布什在任時的數字來指責奧巴馬在拯救失業率方面的無能。
《大西洋月刊》刊發的《關于弗格森批評奧巴馬—文的完整校對實錄》中說,像這樣重大的事實或基礎邏輯錯誤,這篇文童中至少有12處。
文童一出,美國媒體界一片嘩然——像《新聞周刊》這樣具有影響力的嚴肅新聞刊物,如何會允許刊登這樣一篇滿是錯誤的文章,甚至把它放到封面上?《紐約時報》一針見血:“我猜他們沒進行新聞監察。”
事實確是如此,《新聞周刊》早在1996年就解散了自己的監察部門。他們裁掉了部分新聞監察員,并讓剩下的人轉崗成為編輯或者記者,而核實工作則被扔到了文字編輯的頭上。
他們很快嘗到了苦果。1997年5月,《新聞周刊》發表了名為《你的孩子》的特刊,其中一篇稿子提到,即使是只有五個月大的嬰兒,也可以吃烤面包片和胡蘿卜塊。這個錯誤可能導致嬰兒們窒息而死,《新聞周刊》最終緊急召回了數千本已經派發出去的雜志,并趕印了正確的版本送往報攤、醫院和醫生辦公室。
這是《新聞周刊》自1933年創建以來最嚴重的新聞報道事故之一。但事實證明,他們并未吃一塹而長一智。
新聞監察的自我修養
新聞監察并不是一件簡單的活計,只有受過專門訓練的人才能做好這份工作。按照媒體評論專家克雷格·西爾弗曼的說法,“讓那些沒受過訓練的實習生或初級雇員在沒有監管的情況下來做的話,那根本就不能算是監察。”
8月21日,美國《大西洋月刊》網絡版發表了題為《新聞監察員頌歌》的文章,文中這樣描述他們的工作:
首先,作者在交稿時就需要附上詳細的注釋,交代清楚每一個消息與數據的來源,上交所有筆記跟采訪音頻,還得列明線索提供者的姓名、職務及電話號碼。然后,監察人員會對所有事實與數據進行核對,包括給每一個線索提供者打電話,以核實稿子中所引用的言論和消息是否準確。
所謂的“準確”,其含義也并非普通人所想象的那樣簡單。以本文開頭時所提到的那場對話為例,其中就包括三重不同層級的準確性確認。
最顯而易見的當然是對于事實的確認。既然稿子中說到了某種特定的“性愛畫面多到令人震驚”,那么,監察者首先關心的就是這兩部電視劇里是否包含有那種性愛的畫面。
但接下來問題就出現了:只要是在電視上播出性愛畫面,無論有多少,總是會有人感到震驚的,但在新聞稿中使用“令人震驚”這樣的詞匯則必須對普通大眾負責。監察員需要確認的是,播出這兩部劇的電視臺的典型觀眾,以及自家雜志的典型讀者,都會對實際播出的性愛畫面感到震驚。
此外,那種特定性愛畫面的定義也需進一步明確。如果用于表述該場景的詞匯不能被讀者理解,監察員們就會向編輯提出建議。在《一個監察員的瘋狂日記》中,資深監察員波格說,“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建議換一個詞。編輯可能會因此而嘲笑我,但這值得一試。正是這樣的思維方式讓我們成為優秀的監察員。”
只是為了免于被控誹謗
如你所見,新聞監察是相當專業的工種。也正是因為如此,多年前,新聞監察曾是媒體業界的一大衡量指標:大多數發行量高的雜志都會聘請全職的監察人員。如果某個雜志設立了專門的監察部門,那就相當于擁有了一塊金字招牌——這說明他們做的東西有品質保證。
但如今,專職監察團隊卻是近乎奢侈品的存在。的確,在當今的媒體行業中,快速、夸張和鮮明論斷,似乎已經取代了準確和客觀而成為最重要的元素。
熱播美劇《新聞編輯室》也談到了這個問題。在第一季第四集中,一個議員因為遭到槍擊而生死未卜,這時一個消息說議員已經身故,其他電視臺也紛紛報道了這個消息。然而消息來源并不可靠,主角的新聞團隊并不愿意妥協于此,這個時候,老板的兒子沖進直播間說:“你們沒有報道的每一秒鐘,都有一千個觀眾轉臺去看報道了這個消息的人。這就是行業現實。”
于是,在這樣追求快速的環境之中,嚴苛的新聞監察便顯得過于繁瑣、迂腐且效率低下。這也是《新聞周刊》放棄專職監察人員的一個原因。現在,就算是最嚴謹的雜志,也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追求精準了一波格曾核實過一篇關于癌癥治療方法的稿子,臨印刷時還沒完工,結果老板竟然對他說,“盡管上吧!反正要依靠我們來得到治療癌癥建議的人橫豎都會死得很早。”
波格不得不承認,“花錢蕎監察團隊只是為了讓雜志免于被控誹謗。”
這也是行業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