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想主義面前,現實主義渺小而脆弱;“裝成好人”造福別人,總比“裝成壞人”禍害別人強。
幾天前某晚,陳數如約前來。進辦公室的第一句話是——“看我微博了嗎”?我說:“忙,沒來得及看呢。”“我轉了米歇爾(奧巴馬夫人)的演講視頻,太棒了!”
米歇爾的演講能力,對我來說不驚奇,她做過律師,口才沒得說,尤其,美國政治人物大都擅長講話,但和陳數聊這個話題有點意思,作為“演技派”,陳數可以從技術角度看米歇爾的演講;因為美國政治人物也常被稱為“演員”。
陳數(以下簡稱“陳”):米歇爾的演講有沒有看?棒極了!米歇爾非常有感染力,你看臺下觀眾的反映,熱烈得經常讓演講進行不下去,她表達的價值,很符合四年前的“yes we can”,也符合American dream。
林楚方(以下簡稱“林”):是非常棒。美國政治人物很擅長這種演講,他們經常被稱為演員,我覺得你可以從“演員”陳數的角度說說“演員”米歇爾們。
陳:怎么說呢,政治人物在公眾場合的任何表達,都有表演成分,區別只是真誠不真誠。米歇爾演講現場,成千上萬人歡呼,經常是經久不息的掌聲,而演講者卻沒用“歇斯底里”的辦法,說明她足夠真誠,這很容易看出來。
林:我看過臺灣政治人物的演講,比如陳水扁和謝長廷,給我的感覺經常是“歇斯底里”,雖然臺下也很High,但相比來說弱爆了,我更尊重相對平靜地表達,用真誠和睿智征服別人。
陳:美國大選里的那些演講,之所以有那么好的現場效果,歸根結底是因為演講內容針對一個個具體的“人”,目的也是打動一個個具體的“人”,在她的演講里,“人民”不是概念。
林:但我對政治人物還是心存警惕,你真的相信她講的話?或者你真的相信她相信她講的話?
陳:從職業角度看,能感到她的真誠,她的邏輯重音和情緒很同步。退一步說,即使是表演,也能感到她相信自己講的話。
林:沒錯。但演講是種能力,不是所有人上去就能講,我以前在機關工作,要把我當時的領導送臺上,絕對是低頭念稿,他們最大的本事是催眠,你看那么多開會睡覺的、玩iPhone的,擱我我也睡。
陳:在美國不只政治家會演講,很多普通人在學校里,就學會了在眾人面前表達觀點,還要真誠、準確、大方,這是種能力,我們學校沒有這樣的教育。
林:都做作業呢,哪有機會演講,哪個小孩沒事找幫人演講,那是不務正業,沒準老師讓他罰站。
陳:我不能說我懂美國政治,也不敢妄下結論,但我明白,在很多國家,政治人物的表達能力,絕對是很重要的“業務”指標。當然,幕后團隊、顧問團隊可以給他很好的建議,或者很好的劇本,但最終角色是要他演的,在現場能否把握好,對舞臺上出現的突發狀況,能否應付過來,能否讓臺下觀眾喜歡,什么時候讓觀眾哭,什么時候讓笑,什么時候要他們沉默,什么時候能贏得掌聲,非常考驗政治人物的“業務”能力。
林:我看過《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當時雅典人要打一個小國,這小國派人去斯巴達求助,在斯巴達的一個會議上,雅典人的代表和小國代表,都要發表演講,演講主旨是攻擊對方,并得到斯巴達人的支持。那部書里有太多精彩演講了。我看美國人的演講,和古希臘人的演講一脈相承。人家幾千年前,就很強調這個“業務”,“業務”不行沒準兒挨打,擱現在,就是選不上……
陳:這是他們的文化,不是個別人的行為,不僅政界,商界、學界也這樣,為什么那么多好萊塢演員演政治家那么像,因為他們生活中的政治家就是這樣的。
林:是,文化和傳統很重要,我們沒這個傳統,像歐美文化里,一些經典演講能發生在幾千年前,我們沒有這個傳統,只有經典著作,日……
陳:我只能說,在不同文化里的政治表達方式不同,但他們的確更具明星風采,更具個人魅力,這會吸引你,使你相信他喜歡他,投他一票。
林:所以啊,在那種文化里,演員轉行做政治家很容易,里根,施瓦辛格,做的都還不錯。
陳:兩種職業,只能說某種程度有點像,但終歸不一樣。政治人物必須有更清晰的政治立場,以及明確的政治方向,演員不一樣。好的政治人物或好的演員,一定是好的導演,必須知道怎么把任務完成了,只按本子說話,就歇菜了。
林:另一個話題,有時候演戲和發自內心的說話,界限很模糊,一個人戲的人,無論演員還是政治家,本質上有很多相似地方。
陳:對演員來說,入戲是必須的,我不能一邊想著和林楚方喝茶,一邊演戲,這是不可能的,戲都入不了,明白人一看就知道假。好的政治家和好的演員,都要能“入戲”,就是說要“相信”你做的事情,你不相信,你表達的效果就完全不同,特別是富于情感的時候,不論家庭情感,愛人情感,還是國家情感,說的人發自內心接受,聽的人感覺就完全不同。
有時,你必須發自內心的相信,也就是所謂的信仰,讓他人看到你的相信,你就是那個角色。
林:如果你講的東西,自己都不信……誰愛聽騙子嘮叨呢?政治家其實蠻雙重人格的,我一直是這么看的,但我們可以取美好那一面,比如米歇爾兩口子闡述的觀念。
陳:我也很欣賞他們傳遞的觀念,用流行話說叫“正能量”,我印象比較深的是那句——“人最大的成功不是收入多少,而是你對他人人生的積極影響。”我很欣賞這種價值觀,如果賺錢多便是成功,那所有人都該去販毒。
林:第一夫人嘛,把“理想主義”旗幟舉這么高沒有問題,這點跟我們這邊不同,我們很少在公開場合動情地說特別理想主義的話,感覺這么講話既不靠譜也太奢侈。米歇爾的演講到處充滿“理想主義”。我很羨慕理想主義的人,相比而言我們活得太功利太現實主義,而在理想主義面前,現實主義多渺小多脆弱。我始終覺得,理想主義比現實主義更有感召力的社會,是更有希望的社會。
陳:理想主義就是“正能量”,相比來說,我經常感覺周圍“正能量”太少,“負能量”太多,包括我們的戲劇。我發現很多作品,在追尋正面價值觀和情懷上非常缺失,我們的作品里有太多的人,放棄了希望放棄了理想。我剛拍完一部戲,之前有人勸我不要接,說一堆原因,但我還是接了,就是因為我看到戲里有讓人看到希望的東西。這個時代太浮躁了,人不能放棄內心的底線,不能放棄美好的東西。今天參加一個慈善活動,我說:我能做的事情,就是帶動一些人,做一些正能量的事……
林:挺佩服你的,這么“大膽”,不怕被說成“裝”……
陳:“裝成好人”造福別人,總比“裝成壞人”禍害別人強。前幾天我還和朋友說,一個有理想的人,他身邊也會匯集一批有理想的合作者和朋友,比如我……我在說這話時,沒有任何修飾,很自然的語句,想想像個笑話,其實,我只是想把戲演好,然后在演戲之外,做更多有意思有用的事,我認為我是有理想的。
林:當然了,你沒有理想,就不會坐在這里,在夜幕下的北京,聊這些。
陳數
演員。幼時迷戀跳舞,后來愛上電影,再后來一不小心演了電視劇,現在還在演……哪天我不演了,希望誰也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