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西文化這張由無數線頭織成的網正發生著自1723年以來最劇烈的演變,許多舊線頭被顛覆,許多新線頭在蔓延。伴隨著一連串激進的驚雷,歷史尖利的馬刺破壞了這張“文化之網”的原有秩序,使其呈現出極為繁雜的樣態。
200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罕·帕慕克在《伊斯坦布爾》中感嘆說:“伊斯坦布爾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我依附于這座城市,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她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廢墟之城,充滿帝國斜陽的憂傷。我一生不是對抗這種憂傷,就是讓它成為自己的憂傷。”這段徹骨的深情之言,像月夜玫瑰枝上的刺刮了一下我的脊骨,讓我在一種朦朧的哀愁中,關切并感慨自己的母族——納西族的文化命運。
關于這一文化命運,我從一個具體的緯度,曾在《文化的哀鴻時代》一文里記述過:
登高遠望,涕零如雨。黃金時代一去不復返了,納西文化在20世紀60年代包藏著廣泛喪亂的狀況令人傷感。除了覆蓋著厚厚白雪和鮮花的玉龍雪山,古老的納西人已經失去了使自己挺立的力量。在納西之鄉麗江,維系著人與自然內在秩序的祭天儀式、祭自然神儀式、祭祖儀式徹底被中斷,莊嚴的祭天道場完全被拆除。祖先的律法形同枯槁,早先極度親自然的生活被安上了意識形態的枷鎖。
約瑟夫·洛克在1923年完成的其第一篇納西文化論文《納西人驅逐使人致病之惡鬼的儀式》中指出:“納西——這個鮮為人知的部族,由于持續地受漢人的影響,正在很快地喪失著他們的特性。”而按照湯因比的歷史觀,納西文化這棵大樹實際上早在20C多年前就已停止了它的生長期,其標志性事件是1723年5月31日(雍正元年衣歷四月二十七日)開始的“改土歸流”。盡管在此之后大樹上又長出了一些新的樹杈,有的樹杈還長得很高,但這并不能改變整棵樹衰落的命運……
20世紀50年代中期,風燭殘年的洛克正在拼盡全力完成納西學巨著《緲西語一英語百科全書》。為了替洛克籌集到足夠的資金,意大利東方研究所決定忍痛將所收藏的六百多本東巴經精品賣出,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國家圖書館的負責人W·弗格特博士得到這一消息后,超回了素有文化傳統的家鄉馬爾堡。在狹小的市政廳里,滿臉漲紅的弗格特作了一場關于東巴經重要性的演說。演說維束后,當時每天僅靠幾個玉米餅充饑的馬爾堡市民紛紛自愿捐款,把這批東巴經從意大利買回后放進了新落成的德國國家圖書館。這件事驚動了80歲的總理康拉德·阿登納,這位酷愛品嘗葡萄酒的老人聞訊后專門給馬爾堡撥了一筆政府基金。用這筆基金的一部分,馬爾堡博物館又從美國和法國購入了四百多本東巴經的復制品。
“馬爾堡事件”是一個見證,它表明了納西文化在國外受到珍視的程度。但在納西文化的母地,各種焚琴煮鶴的極端舉動隨時都在發生,倡導生命必須服從于自然的東巴教遭到禁止,東巴經書被大量清除,那被遮隱在日常生活中的、將現狀和過去融為一體的人文根基正在坍塌……了解一些情況的國際藏學泰斗圖齊感慨說:“在近來急劇演變的亞洲時局中,納西文化已面臨消亡。”
在暮氣沉沉的云之南,東巴祭司們不斷死去,這些人中有大東巴和士貴、和文質、和作偉、和鳳書、和誠、康爸才、東文燦等。1958年5月,麗江縣文化館的木麗春參加下鄉工作組來到紅巖大隊的巖頭村,到村里的當天晚上,村干部喊來群眾召開了“抓革命,促生產”動員大會。會議的高潮是對一個暗地里搞迷信活動的老東巴進行強烈批斗,老東巴可憐兮兮地低著頭,脖子上掛著扁鈴、法螺、五佛冠等東巴法器,面前摞著一大堆古老的褐黃色東巴經書。批斗結束后,一隊雄赳赳的民兵縱火把東巴經書全燒了。木麗春眼睜睜看著珍貴的東巴古籍變成灰燼,兩個月后,他在紅巖大隊以北的魯甸大隊聽說著名的大東巴和文質自殺后留有滿滿一屋子祖傳東巴經,于是走了半天的山路來到和文質的家鄉新主中村,找到和的親戚、已被劃為“惡霸分子”的大東巴和正才,向他說明想把和文質留下的東巴經書帶到縣文化館去收藏。和正才沉默良久后嘆了口氣說:“你搜走了也好,只有這樣才能避免遲早被人燒毀。”和正才把木麗春帶到一個古色古香的木楞房院落內,叫出一個穿著毛布土衣的高大漢子,同他低聲談了一陣,然后進屋取出一把鐵銹斑斑的鑰匙,打開右廂房里的內室,木麗春跟著進去一看,只見一排排粗糙的書架上擺著一摞摞泛著幽暗黃光的經書,共1700多卷,那浩博宏深的氣韻將他驚呆了。和正才說:“這是和文質一家5代人苦心經營積攢下來的經書,少說也有八九馱啊。”兩天后,和正才幫木麗春雇了8匹馬及兩個趕馬人,將經書放在16個裝中藥用的竹筐里運回麗江。
在金沙江一帶享有盛名的大東巴和文質曾出任過國民黨時期的魯甸鄉副鄉長,后受到沖擊于1951年自縊身亡。住在其祖宅里看守經書的高大漢子是他的私生子,這個私生子的階級成分是貧農,所以這批經書才沒有被沒收毀壞。當木麗春帶著馬隊走出大門時,那漢子追出來緊緊拉著木麗春的手說:“木同志,我們家五代人的寶貝都交給你了!我父親在世的時候,李霖燦先生出高價要買這些經書,但父親沒有動一本,寧肯自己辛苦重新抄寫。現在,我把這批祖傳的經書交給你了,請你無論如何一定好好保管,我死了以后,也好向列祖列宗交代啊。”木麗春表示一定會好好保管經書。沒想到回到麗江后,這批經書卻給他惹來了大禍——七十多元墊付的馱運費不僅沒有得到報銷,搜集經書的行為更被指責為替封建迷信活動撐腰,木麗春被勒令檢查交代,最后竟被開除回農村老家接受監督勞動。一年多后,云南省委宣傳部的人來麗江考察,了解情況后才把木麗春的罪名摘除,把他重新調回城里。
1961年,20世紀最負盛名的東巴大師久嘎吉帶著高足年恒從東巴文化圣地三壩來到了麗江,他們此行是應麗江縣文化館之請前來清理館藏東巴經書的。在無人照料且不發生活費的情況下,兩人在青燈黃卷中操勞了數月,做完事情后,文化館只給他們發了12元錢的車費。兩人于是只好步行回家,74歲的久嘎吉和61歲的年恒風餐露宿跋山涉水,苦苦走了四天才折騰著回到了三壩。一到家里,精疲力竭的久嘎吉就病倒在床,幾天后,雙目失明了。久嘎吉的獨生女阿姑吉淌著熱淚小心翼翼地照料著父親,然而一切都太晚了,不久,一代東巴大師便撒手人寰。
赫依津哈說:“混合著血腥與玫瑰,人們徘徊于地獄的恐懼與純真的歡樂之間,徘徊于殘酷與溫柔之間,徘徊于苦行與享樂之間,徘徊于仇恨與良善之間。而這一切都正在走向極端。”
更大的苦難很快降臨了,整個中國都在受難,虛弱的納西文化在哀慟中喘著粗氣。當在我出生前,激烈的世界已淪為了可怕的角斗場,到處是佩戴著鮮紅袖章的狂熱者和傲慢無禮的角斗士,他們搞垮了內心、生活、祖先的基業,卻最終可悲地難逃厄運。子夜的哀歌隱去了東巴祭司的群體背影,像烈火加重了雪山的痛苦,由于被視作是舊時代的殘渣余孽,納西文化支離破碎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撲倒在“破四舊”運動的風潮中。1966年9月6日,在東巴文化圣地三壩,當地納西鄉民高舉著鋤頭擊碎了白水臺下被世世代代的香火熏黑的神石。接下來的幾天,每個村莊都燃起了滾滾的濃煙,大批的東巴經書、神像、法器被焚毀,敬畏之心化為了顛覆之心,納西人用暴亂的雙腳踐踏了世代相襲的信仰。
多年后,在歷史的大玩笑中,僻遠的麗江成為了每年擁有400萬游客的旅游勝地,招牌廣告之一是已成為了世界遺產的東巴文化,但事實上真正的東巴祭司所剩無幾了。無論表面的神光多么絢爛,都無法掩飾核心的支離破碎,古老的東巴文化在21世紀這一鍍金世紀的巨大喧囂聲中正在走上歷史的刑臺,其真實狀況如納西學者和繼全在《文化的遭遇與人的命運》一文中所述:“穿梭于各個古老村莊的文物販子,正在從東巴的后代手中挖走古老文化的最后殘存;神圣不可侵犯的祭天和祭自然神場地,被開墾成農田或修建起房屋;一生超度了無數亡靈的東巴大師,在自己去世時卻無人再能超度他的靈魂;以往只能在祭祀時穿戴的東巴服飾和吟誦的經文,在旅游市場中展現著風采;很多杜撰和扭曲的文化商品正滿足著無數獵奇的眼睛,很多遺棄了靈魂的軀殼正在傳統的殘缺中尋覓著銅幣……”
上述文字表明了我對20世紀納西文化態勢的一個基本看法——文化的無根化程度在不斷加重。可以這么說,所有這個時段上出生的納西人,都是已衰微的納西文明之樹結出的果子,而這些果子的真實狀況,同時是“歷史天命”的運行使然。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無疑,納西文化如今已被一道絢爛而威嚴的歷史拱門夾住,許多源遠流長的傳統習俗在流失,許多傳統中的重要內核,在不斷空心化,甚至連民族的精神策源地——玉龍圣山也在不斷崩塌和衰減……在此過程中,作為一個小民族,10年間,它迎來了史無前例的榮光,迎來了有國際意味的“顛峰時光”。我感到,有兩匹強悍的“歷史之馬”正用劇烈的力量朝著相反的方向拉動“納西文明之車”,坐在這輛哀榮備至的車上,也許每一個有民族責任感的納西人,都應認真思考—下下一步怎么辦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