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11日,年僅16歲的埃及少年哈辛在略顯空曠的解放廣場站著等活兒干。
他身材高瘦,濃眉大眼,上身穿著厚重的棉衣,下面卻赤腳穿著一雙拖鞋,滿是泥巴,一臉憨厚靦腆的笑容。
哈辛其實是一位資深“職業示威者”。一年多來,他混跡在像被淋了熱油的蟻巢般亂作一團的埃及開羅市中心解放廣場,幾乎參加了穆巴拉克下臺后的所有示威和抗議活動。
一年前的今天,統治埃及長達30多年的前總統穆巴拉克遞交辭呈,曾有數萬民眾聚集在開羅政治坐標——解放廣場見證了穆巴拉克下臺。隨后,坦塔維領銜軍方掌權,大批政治黨派成立,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承諾盡快啟動還權于民、軍隊返回軍營等政治進程。
但推翻舊政權的喜悅很快變成挫敗感?!罢雀锩?、“清除穆巴拉克政權殘余”、“民族團結”、“結束軍統、還政于民”等口號喊了一整年,示威群眾和軍方、政府之間的拉鋸戰仍在解放廣場這個方寸之地不斷上演和升級。
今天,一些青年組織發出倡議,要以一場全國大罷工來紀念穆巴拉克下臺,并敦促軍方盡快移交權力。于是哈辛又一次來到了解放廣場。
他說話帶有濃重的埃及土語口音,這是沒受過正規學校教育的體現。除了能流暢地喊出“軍方下臺”、“交還權力”等口號外,“日薪”50埃鎊(1埃鎊≈1.04316人民幣)似乎對他是最大的吸引力。每有示威抗議活動,哈辛都在解放廣場從早呆到晚?!耙挥袥_突,就有人騎著摩托車,發給我們武器。”至于他的“雇主”,哈辛只能籠統指認是埃及人。
“大亂”已過 “大治”未到
“大亂”已經過去一年了,但“大治”還未實現。一場血腥的球迷慘案給了憤怒的埃及人重回解放廣場的充分理由。
2月1日,埃及塞得港隊和到訪的阿赫利隊發生“建國以來最嚴重”的球迷騷亂。至少74人死亡、1000多人受傷的血腥數字使得這天成為“足球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次日,義憤填膺的開羅阿赫利隊球迷走上街頭,要求“軍方下臺”、“內政部長辭職”。
“90后”埃及青年艾哈邁德覺得,“整個事件就是一個陰謀”?!氨荣惤Y束后,準備離場的觀眾發現球場出口被焊住了,塞得港的球迷徑直沖進球場追打阿赫利隊隊員。當大規模沖突爆發時,場邊的警察不作為,任由事態惡化。”他說。
“盡管穆巴拉克時代已經終結,其政權的兩極:強硬的警察政權和不公的經濟體制依然存在?!遍_羅美國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拉巴布·馬哈迪說。
十月六日城大學(目前埃及規模最大的國際化私立大學)32歲的教授艾哈邁德·阿卜杜勒則說:“我對埃及的經濟和政治形勢一點都不滿意。革命前,經濟發展緩慢,旅游業是支柱;革命后旅游業也急速衰落,國民經濟基本陷入停滯?!?/p>
“現在穆巴拉克的舊制度依然在管理埃及。與過去相比,軍方在埃及政壇的影響力越來越大,甚至代行部分總統權力;政府內仍有許多穆巴拉克時期的政客,比如現任總理詹祖里,指望他們判處穆巴拉克、根除社會不公根本不現實,因為他們是既得利益者?!卑⒉范爬照f。
自動蕩開始至今,埃及總理從沙菲克、謝拉夫再到詹祖里已換三屆。謝拉夫上臺時稱其合法性來自解放廣場,卻最終因示威沖突而黯然下臺。而79歲臨危受命的詹祖里一上臺就遭到一小撮青年分子的抵制,示威曾導致持續數日的沖突。
發生在塞得港的球迷騷亂催生了新一輪的政局動蕩,要求提前舉行總統選舉、軍方移交權力、內政部長解職、警察系統重組的呼聲日益高漲。
革命“后遺癥”困擾埃及
在貧困率高達40%的埃及,廣場示威活動成為一些像哈辛一樣的埃及人的謀生手段。有身份不明的人給示威者提供免費飯食,還有一些人花錢雇用無業青年或暴徒專門搞破壞,挑釁軍警,引發沖突。
頻發的示威和沖突,給外界造成埃及社會動蕩的印象,游客人數和投資銳減。去年埃及外匯儲備下降了一半,經濟復蘇極為緩慢,社會治安惡化。
32歲的馬爾瓦在埃及田徑運動員協會工作,收入中等。幾個月前,她剛走出地鐵站口,便被兩名騎摩托車的男子搶走了價值2000多埃鎊的項鏈。
“現在都是光天化日下搶劫了。”她說。還有一次她晚上乘坐地鐵女性專用車廂,上來 3名女性劫匪,其中一人拿著小刀,威脅乘客交出錢物。還好她急中生智,匆忙把鐲子塞進嘴里,只把錢包里的200多埃鎊交給劫匪。
即使在開羅的偏遠市區,一套中等大小的兩居室也需要40萬埃鎊。馬爾瓦沒有經濟實力買房,她和丈夫租住的公寓月租1300埃鎊,相當于她收入的一半。她抱怨說,革命雖然推翻了穆巴拉克政權,但留下了嚴重的“后遺癥”:社會不安全,沒有秩序。
在解放廣場,30歲的出租車司機亞西爾稱,由于埃及政治局勢不穩,他的收入銳減。動蕩之前,他每個月能掙到2500埃鎊以上,每隔幾天就能拉到外國游客。而動蕩后的一年里,他只拉過兩個外國游客,一個美國人,一個利比亞人,月收入徘徊在1000到1200埃鎊之間。
看到解放廣場仍有抗議者聚集,他憤恨地說,政府應該將這些人都抓起來,因為抗議活動嚴重阻礙了埃及經濟發展。他認為應該給詹祖里總理一個機會,畢竟距離總統選舉只有半年時間了。
“穆巴拉克時期有一樣好處,就是社會安全有序,現在到處都有打架、搶劫事件,沒人遵守法律??偨y選舉前,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應該采取強硬措施,控制國家局勢,禁止示威活動,發展生產?!彼f。
但也有埃及人堅信穆巴拉克時代不如目前局勢好,“穆巴拉克在位時發生的騷亂更厲害,只是沒有被廣泛報道而已?!卑<敖鹱炙H關系研究中心專家塔里克·蘇努提這樣認為。
他認為:“這次球迷騷亂根本是有預謀的犯罪,肇事者都是埃及民族黨的支持者,目的是讓埃及民眾產生錯覺——即如果穆巴拉克還在,就不會發生如此大規模的群體性事件。”
社會穩定 民意所向
一年已過,那些憑著一腔熱血把穆巴拉克趕下臺的埃及青年們已經冷靜下來,開始反思當時的所作所為。
“革命后,青年的生活沒有任何改善,許多人失去了原來的工作,更多的則是找不到工作?!卑⒉范爬照f。
他的觀點在21歲的阿卜杜勒·艾哈邁德身上得到了驗證。革命前,這名開羅大學高等教育系大三的學生在餐館兼職做服務員,月收入700埃鎊。
革命后,這個埃及青年在一個戶外運動商品公司做職員,工資每月900,比革命前多了200,但漲的這些錢全部被通脹吃掉了?!艾F在每月伙食費、房租以及零花錢大約需要1500埃鎊,過去1000左右就夠了,無奈之下我和五個同學又回到解放廣場找點零活做?!彼f。
“關于未來,我希望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希望社會穩定,不用再被惡棍和打斗包圍、每天擔驚受怕。”艾哈邁德說。
對于新當選的政黨和議員,他持觀望態度,只希望他們能夠維護民眾利益,“我們暫且給他們四年的時間,如果發現他們不能帶來安定和繁榮,我們會再次發動革命,推翻他們?!?/p>
2012年2月,開羅市中心解放廣場上,無數示威民眾踩踏過后,花壇和草坪已經變得光禿禿的。廣場旁邊有一群不起眼的年輕人,他們畢業于開羅大學、艾因夏姆斯大學、埃茲哈爾大學等埃及一流學府,卻每天在解放廣場附近的幾條街道上游蕩,靠為來往的示威人群和游客畫國旗、涂口號賺錢度日。
領頭的年輕人叫謝拉夫,與埃及過渡政府前總理同名。2010年他從開羅大學畢業后有段時間沒找到工作,經?;ㄒ话f^坐地鐵到解放廣場附近和幾個同學閑逛。
當時廣場邊上的國家博物館游人如織,他們靠著蹩腳的英文做點翻譯,賺幾個小錢。2011年1月開羅亂了之后,廣場邊作畫的油畫家不見了,謝拉夫就和同學湊了30埃鎊,買了些油彩,繼承下了油畫攤子。
“那時候穆巴拉克還沒有下臺,廣場比現在安全,到處都是往來的游客。”謝拉夫把兩埃鎊塞進口袋,一邊在記者手上涂鴉,一邊閑聊。不到一分鐘,記者的手背上便綻開了一面筆法簡陋、顏色并不協調的紅、白、黑三色國旗。
落日的余暉灑在他那張黝黑的臉上,映出不應屬于年輕人的迷茫。夕陽下,一群議員走出謝拉夫身邊的人民議會大樓,他們承載著所有埃及民眾的希望,這其中,就有一份來自謝拉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