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多同年的來守,護貼神在”、華“新與民推身土上機的作“戰標的簽女”人越”、來“越阻多礙:城“市北京化老的胡守舊者”——而更多人津津樂道的是她的法國背景與血統。
“別叫我‘外國人’,我是中國人。”華新民用藍色的眸子盯著記者,解釋道:“一個在胡同里長大的北京孩子。”
她最大的愿望與努力,是讓推土機與拆遷隊停下來,別再毀滅老北京城,別再毀滅她的故鄉。
在現實里,她屢戰屢敗,卻又屢敗屢戰。
胡同里長大的法國人
這位高鼻梁、深眼眶、留著披肩燙發的57歲婦女,操著地道的京腔,常掛在嘴邊的話是:“你看了我最近寫的某某文章了嗎?”拋開外貌上的差異,好似一位愛嘮叨的居委會大姐。
她現在的住所“遂安伯胡同27號”,藏在繁華的金寶街東側。走進僅容得下兩人并肩而過的小巷口,進入院子時,木質大門會發出“吱呀”一聲,過道之間來不及清掃的梧桐枯葉,被踩得嚓嚓作響。
她自稱要“守在這兒,為大街對面的自家老宅送終”。
街對面的紅星胡同18號院,華新民出生的地方,早在“文革”時期就被房管所拆掉了。而六年前,另一間老宅19號院,也被那條在號稱“世界第十一大商業街”、堪比“紐約第五大道”的金寶街所淹沒。
現在,在這條寬敞的金寶街兩旁,立著數不清的豪華奢侈品廣告牌。
很少有人知道,“金寶”二字,取自于金魚胡同和大雅寶胡同(原名大啞巴胡同),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輝煌、寶氣珠光”。
“我的祖父和父親,一生致力于北京的城市建設,而我這半輩子最討厭的詞,卻是城市化。”她頓了頓,“是偽城市化。如果我祖父看到現在給毀成這樣,得多心痛啊!”
的確,華新民的家族,和這座城市的建設史息息相關。華新民的祖父華南圭,江蘇無錫人,1904年就讀于法國公益工程大學,成為那里第一個官派中國留學生,后來曾擔任京漢鐵路總工程師,解放后成為北京都市計劃委員會總工程師。華新民的父親華攬洪1912年出生于北京,1936年畢業于法國土木工程學院,1951年攜法國妻子回到中國,曾擔任北京市建筑設計研究院總建筑師,與梁思成一同參與北京城市規劃——不過,他們倆的設計方案,后來都沒有被采用。
1954年,華新民在這樣一個中西文化交融的家庭里出生。她展示當年一家人在院子里的合影:中式的四方格局的院子里,有假山和小花壇,背景中能看見主屋的古色窗欞和墻角刻著浮雕的青石板。
父親小時候曾居住過的19號院,后來租給了北京市委。附近的梅蘭芳故居,當時已經成為外交部的宿舍。而她們一幫孩子卻毫無顧忌,成天在胡同里挨家挨戶地串門玩耍,不到飯點從不回家,下雨或下雪都能找到樂子。
她在家對面的西堂子胡同上了幼兒園,后來才知道那里是左宗棠的故居。升入史家胡同小學后,一寫完作業就會搬個板凳靠著門墩,看門外人來人往——對她來說這是一種享受。
在華新民的記憶里,那時候的四合院,都屬于“獨門獨院”,配有各自的廁所——盡管是茅廁,但很少有“幾戶人家共用一間廁所”的情況,過一段時間就會有掏糞工人來清理。很多胡同是元代時期就建成的,卻保存得很完整。無論是大宅子還是四方小院,每家民宅的主人都愛護有加,拾掇得內外整潔——很多家具和老物件都具有文物價值,卻很融洽地與老北京人的生活結合在一起。
但她對故鄉的美好回憶,到1966年戛然而止,之后的幾十年,再也沒恢復過。
十歲那年,因為要修繕老房,華新民搬進了母親位于南禮士路的單位宿舍。之后的兩年,她常常會回去看看已經空置的老屋子。后來,革委會的人接管了無量大人胡同(后改為紅星胡同)——她就很少回去了。
當時的情況是,很多四合院都被“沒收”了,老街坊們連家里的老照片都燒了,留一張被發現就可能帶來“殺頭的后果”。
越來越多的紅衛兵闖進四合院抄家,串聯的人們、房管局、革委會的家屬在里面搭起了小窩棚。后來,為滿足居住需要,廁所被填平,防空棚、地震棚也擠了進來——“四合院就此變成了大雜院的雛形”。
1976年4月,華攬洪攜妻女坐上了前往西伯利亞的火車,花了八九天的時間,經蘇聯舉家遷往法國。后來的十年里,華新民在法國結婚;后來又隨丈夫旅居香港,生下兩個女兒。
可“背井離鄉”的她,一直懷念著自己兒時那美麗的古城。九十年代初,她回到這片土地,卻慢慢發現情況“變得更糟了”。
當時的北京城,正處于一場“造樓運動”的前夕。幾年之后,有不少“拆”字悄悄爬上了老胡同的墻頭。1998年,走在西單路口的時候,華新民在“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出來”的高樓之間迷路了。
她永遠會記得,2005年2月那個寒冷的冬日。聞訊趕來的她,看見拆遷工人正在屋頂掀瓦片兒,憤怒的華新民沖上去阻止,卻被一群“穿著黑衣服的男人”包圍起來,不能前進半步。眼睜睜看著老宅夷為平地,她從廢墟中撿起一片碎瓦,給自己留住最后的念想。
兒時那些與故鄉有關的建筑:遂安伯胡同、無量大人胡同、東堂子胡同等五條元代胡同的主體,諸多文化名人故居原址、無數座美麗的四合院……全都在這場曠日持久的造樓運動中消逝而去。
消逝的鴿鈴聲
四合院的廢墟中平地而起的金寶街,幾個月前舉辦過一場大型嘉年華巡演。這條商業街響徹著拉拉隊的舞蹈音樂、軍鼓聲。18匹“盡顯英倫皇家風范”的馬球賽馬踏過瀝青路面。幾十輛色彩斑斕的蘭博基尼、保時捷等限量版跑車、訂制版房車轟鳴著油門,從730米長的街道飛馳而過。
金寶街與胡同四合院的故事,正在城市里遍地上演。越來越多的老北京人,從“二環搬到了五環甚至更遠的地方”。
正陽書局的老板,與華新民有過一面之緣的崔勇,在前門賣了3年的舊書,專注于收集老北京的文化史料。不久之前,他剛剛與在美國紐約定居了二十多年的老街坊通了跨洋電話,他的這位“二大爺”還絮叨著故鄉的“烤鴨和涮羊肉”。
崔勇這樣評價華新民的“死心眼”:“華老師,值得所有愛北京的人敬佩。”
十多年下來,華新民自稱“上書的信件比寫過的文章還多”。2009年,她執筆寫下《為了不能失去的故鄉》一書。封面上寫著陳凱歌的話:我現在不上大街,因為我的北京已經消失了。
她記錄下那些已經逝去的北京:孟端胡同45號、美術館后街22號(北京少有的一座明末清初的民居四合院)、霞公府街13號、察院胡同23號、香餌胡同19號、土兒胡同29號、明亮胡同30號……“北京,世界著名的古都——我必須也只能呼吁了。”
林語堂在《大城北京》里這樣形容:“朝代興替,江山易主,可北京老百姓的生活依然如故。任何城市都要比一時主宰它的人偉大……北京的魅力不僅體現于金碧輝煌的皇朝宮殿,還體現于寧靜得有時令人難以置信的鄉村田園景象。”這也是華新民童年記憶中的北京。
再苦的日子里,老北京人也保留著的那股熱乎的和諧勁兒,隨著故鄉的離去,逐漸被鎖在了水泥森林的防盜門里,無處釋放。華新民在書中這樣描述:“我跟著推土機走,但我擋不住它。它開到哪條胡同,那里溫暖的土地就變成僵冷。胡同里再也聽不見嘰嘰我我的家長里短,再也看不見那些曾經推過嬰兒又推過糧食的小竹車。孩子們跳著玩兒的用粉筆畫在地上的‘房子’已經被金屬的履帶壓沒,大爺大伯們慣常擺棋局的石桌也被撞得粉碎,只剩下幾枚孤零零的棋子,丟在一堵殘墻的腳下。隨著房子被推倒,樹也一棵棵被砍斷了,鳥和人,同樣失去了家。”
華新民對此痛心疾首:“我不知道今天的成年人,將如何面對孩子們的眼睛。”
她的父親,99歲的華攬洪,至今依然念念不忘記憶中的北京城。
1956年,華先生在 “建設美麗的新首都”一文中形容那些“灰墻”、“紅門”與“成蔭的槐樹”:經過冬季的嚴寒和初春的暴風,丁香盛開送來陣陣清香,胡同便開始活躍起來了。行人總是不多的,時常遇到的是歡笑的兒童和鳥兒。雖然沿胡同這些封閉著的、沒有窗戶的、一長溜灰墻是相當單調的,雖然有這些塵土和陳舊的磚瓦,北京的小巷卻有一種柔和的溫暖氣氛,反映著恬靜的居民和平生活。
可自從2005年老宅被拆后,老人就再也沒有回過中國。
華新民記得,父親最懷念胡同上空響起的陣陣鴿鈴(又稱鴿哨)。寬闊蔚藍的天空,一群鴿子自由的飛,映襯著胡同的青紅磚墻、院子里的古樹。那“嗡楞嗡楞”的聲音,告訴每一位初來乍到的客人——這里是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