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童不是考出來的
業余音樂考級自20世紀90年代創辦以來,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音樂孩童參加。面對如此龐大的市場,各地音樂家協會、全國七大音樂學院、各種樂器協會紛紛各立山頭,創辦了考級機構、曲目與章程。連英國的皇家音樂學院也來中國設立考級點。
巨大的考級市場催生了一系列附屬產業,比如考級教程與唱片、考級輔導班、考級講座與示范音樂會等等。環球唱片公司認為,如今唱片業凋零,而唯獨郎朗的唱片與傳記依舊熱賣,也是靠著琴童考級拉動了市場需求。毫無疑問,如今樂器考級已成為音樂行業里最賺錢的產業。考核機構之間的利益爭奪令考核標準不一,考風日下。著名鋼琴家趙曉生教授說:“鋼琴考級開始的意圖是好的,是讓社會大量‘業余’習琴者有個正確的理念與標桿,知道自己學到何等程度,是否正規。至今25年了,這過程中的確涌現了不少人才。但隨著商業化過程,跳級、攀比、買證、回扣,種種弊病凸顯,實始料未及!”
全社會的考級潮和樂器熱對于培養職業音樂家的作用幾乎微乎其微。鋼琴家趙胤胤曾說起,根據美國《時代》雜志的調查數據,琴童和鋼琴家的比例是250000~280000比1,也就是中國3000萬琴童中,只有107~120人可成為以開鋼琴音樂會謀生的職業鋼琴家。王羽佳、宋思衡、牛牛等青少年鋼琴家,童年時都曾參加過考級示范教程的拍攝,但其實他們并不是考級大軍的一員,而只是考級主辦方用來吸引家長的未來藍圖,就像房地產廣告上承諾的美好生活。考級的訓練模式粗糙,模式化的統一教學缺乏個性培養,考核標準又是五花八門,想考出音樂神童幾乎是不可能的,甚至想給孩子考出點音樂細胞,也只是美好的愿望而已。有些鋼琴教師與家長為了讓孩子順利通過考級,一年只練一首樂曲(就是考級曲目),枯燥的練習幾乎消滅了音樂種子。
天才藝術家是一個奇跡,是天賦、教育、機遇、性格、意志等等因素的精心合作,如同演奏一支樂曲或烹調一道佳肴,技術、才華、火候、愛心、激情……缺一不可,比例失調即失敗。
刻意練習之誤
神童首先需要天賦。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首先就在這里。大部分知名的音樂家幾乎在幼年時都已展露驚人的音樂天分:莫扎特4歲會彈琴,6歲開始旅歐巡演;門德爾松10歲為《詩篇19》作曲;肖邦和李斯特幾乎不需要練習曲自己擺弄就馴服了鋼琴這個樂器之王。當然成就音樂神童不能僅靠天賦,若缺乏合理的培育,天才也會消亡。
史上最著名的音樂神童,永遠只有莫扎特。但美國著名商業記者杰夫·科爾文展示了莫扎特的另一面。他結合多年的采訪與觀察經驗,在各行各業中選取天才來“揭秘”,寫成一本書叫做《哪來的天才》。
科爾文認為莫扎特的偉大,首先因為他有一位不平凡的老爹。老莫扎特雖然不是成功的音樂家,卻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音樂教育家(他的小提琴教材延用至今)。莫扎特確實天賦過人,天生具有絕對音高和超常的聽覺記憶力。但在21歲之前,莫扎特并未寫出成熟的音樂作品,那些6歲寫的鋼琴曲,11歲寫的歌劇,只能勉強算習作,而且經過了他老爹的潤色。
父親的角色在音樂家的故事中不可缺席,比如馬友友,他7歲結識卡薩爾斯,8歲在伯恩斯坦的安排下為肯尼迪總統演奏,這都與他那位作曲家、音樂教育博士的父親馬孝駿在圈內的人脈不無關系。
《哪來的天才》這本書重點提出了“刻意練習”的概念,強調這是邁向成功人生的基礎練習。所謂的刻意練習,是指根據工作或自我的局限設計的特殊練習。他認為莫扎特的迅速成才,仰仗他老爸專門設計的“刻意”音樂練習。各種樂器的《練習曲》即“刻意練習”的范本。一百年前,最出色的小提琴家都抱怨柴可夫斯基的《D調小提琴協奏曲》根本不是寫給人類演奏的,但如今幾乎所有音樂學院畢業的小提琴手都能勝任。
這不是什么新鮮道理。我們小學時就讀過賣油翁的故事,“無他,唯手熟爾”。但刻意練習會導致許多問題。雅克·巴爾贊曾說,天才沒有機械性。確實,天才和人才的區別就在于天才總是有絕招。如此看來,“刻意練習”簡直是與天才背道而馳。為消除愚蠢的機械性,不變成一架演奏機器,我們必須強調,“刻意練習”的“刻意”才是核心問題。杰出的音樂老師和體育教練可以根據教學經驗和學生個性特征,尋找訣竅,結合經驗,克服難點,設計出最有效的練習,如此才可獲最長足的進步。這是一種聰明的練習,需要全面考慮練習目的與自身條件,是不斷獨立思考的成果,也是目前針對考級的訓練所完全忽視的。
不管如何刻意如何巧妙,強化的音樂學習對于短暫的童年真是一場災難。曾經看到一則新聞,再次暴露了我們的兒童音樂教育的野蠻低級。在舒曼杯(亞太)國際青少年鋼琴大賽上,來自沈陽的13歲女孩胡丁琦一人榮獲四項大獎,發表獲獎感言時她說:“感謝父親的400記耳光。”她5歲學琴,最初3年,父親為了練琴打了她400記耳光。而她父親這種“不打不成材”的鋼琴教學法據說來自郎朗的老爸郎國任。李茹涵的一篇文章《中國音樂教育之亂象》,列舉了家長對琴童的各種虐待,胡丁琦的“耳光比掌聲響亮”;趙胤胤拿爆竹煙花燒鋼琴;郎朗因耽誤兩個小時練琴,父親向他提出三個選擇“第一回沈陽,第二跳樓,第三吃安眠藥”。“那一天我用拳頭捶墻,想把每一根骨頭砸斷,看你還怎么讓我練琴。”即使郎朗如今叱咤風云,對這樣的童年也無法釋懷。這些故事叫人錯愕、深思,家長將自己的期望、壓力統統押在孩子身上,是不是自私虛榮?是不是一種賭徒心態?浪漫鋼琴曲和暴力體罰的搭配,產生一種報仇雪恨般的成就感,真叫人百感交集。
神童困境
琴童故事大多含辛茹苦,簡直像二三流的勵志催淚大戲,令人憐憫而又憤怒。這些成才故事幾乎歪曲了我們的音樂教育。而一些關于神童的影視作品,角度精辟而發人深省,濃縮了他們輝煌與崩潰交織的酷烈人生。
《想飛的鋼琴少年》和《八月迷情》這兩部過度宣揚天賦論的電影,將神童塑造得神乎其神。《八月迷情》中的“八月”,是一個音樂天賦過人的孤兒。他的父母都是音樂家,他從音樂開始了尋親之旅。片中打動我們的不是他的天分,而是電影出色的音效展現給我們一個音樂神童的聽覺世界。他聽見田野風聲、掃落葉的沙沙聲、街頭打球的節奏感、星空閃爍的音色,所有音響全都是美妙音樂。他一路尋找、收集、背誦,后來寫成一部融合自然聲響與美妙曲調的交響樂,音樂聲終于召喚來了他的親生父母。孩子說,父母是把音樂放進他血液中的人。音樂和親情都像一種緣分。只是音樂天分并不是每個人都有緣獲得,但我們至少可以像八月那樣、像個孩子那樣去聆聽。
八月是個神情遙遠而迷惘的音樂癡,《想飛的鋼琴少年》中的少年維特斯卻是聰明過人的全才,他不僅是鋼琴神童,更涉獵數學、金融業,還是少年大學生和兒童CEO。“想飛的少年”以飛翔的欲望詮釋了天才源源不斷的激情與困境——天才也是欲望的陷阱。才華帶來名利欲,即使最親近的人也以此脅迫。維特斯發現,要做好一個天才,必須先做好一個普通人。在一次飛翔事故之后,他裝成一個普通孩子,在了解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之后,最后終于成長為一名出色的鋼琴家。電影的成功之處是提煉了天才的普遍困境——如果世界趕不上他的聰明,那么聰明的最高境界就是裝傻。
也許世上最能夠享受音樂的,都是一些普通人。像《放牛班的春天》里那些“池塘之底”的孩子,在馬修老師的引導下學習歌唱,音樂是一種愛心與尊重,而在這部戰后背景的電影中,它更象征了美與秩序重建的信心。布魯諾·庫列斯(Bruno Coulais)的早期牧歌簡單樸素,卻叫人久久難忘。這樣一個有點天真的故事,當年的票房竟超越《哈利·波特》,掀起了全球合唱熱潮。
我還看過一部電影《死亡詩社》。這里沒有神童,只有一些和我們從前一樣面臨升學壓力的預科生。“船長”老師對少年們說,記住,我們是一個平凡的人。他鼓勵少年們打開心扉,為自由的靈魂而戰。他們一起念誦梭羅的詩句:“我步入森林,我希望活得深刻,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華,把非生命的一切都擊潰……”然后不出所料,他們遭遇了成人社會的討伐。我以為這樣真實可愛的老師和孩子,最后必定會有一個圓滿的大結局,就像電影中正義必將戰勝邪惡那樣。但這部片子對我們發出警告:爭取自由可沒那么容易!理想主義遭遇摧折的少年為此付出了生命代價。“船長”被解雇之前,對男孩們說,為了爭取自由,我們需要點彈性。
這個世界上,神童永遠是稀缺的。對于這個殘酷的現實,無論家長還是孩子,都需要一點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