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輸在起跑線上”本身就是一個誤導

教育即生長 拔苗助長得不償失

精品閱讀：為了讓孩子贏在起跑線上，許多家長在孩子上小學前就花高價購買學區房，您如何看待這種情況？

竇桂梅：首先我想到的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古時有“孟母三遷”。古今比較，看似表象一樣，但出發點和價值觀截然不同。孟母希望兒子德高志遠，成為圣賢君子。而當今的父母則是在巨大的升學就業壓力中隨波逐流，期望孩子能上好校、謀好職。教育經過千年的發展，已經淪落到了理想成為奢談的生存之道了。這并不是一個孤立的教育問題，是長期以來，人類如何平衡智慧與知識的緊迫問題。

其二，這種現象也折射了當前我國區域教育發展極不均衡，教育的不均衡產生了一連串的“多米諾效應”，推高了房價，富了地產商、窮了家長、苦了教育者、累了孩子們。 最終讓教育陷入了“教育GDP化”的惡性循環之中。我認為“促進公平”“提高質量”才能惠及更多的孩子，更大限度地服務社會、造福百姓。

第三，“不要輸在起跑線上”這本身就是一個誤導。教育是一個終身教育的過程，國家體制、教育評價體系、價值觀、道德導向、文化引導等綜合因素直接影響著國家的教育質量、全民族的文化素養。當年中日夏令營活動中發現中國孩子意志力薄弱只是病癥之一，而我們的教育并沒有對深層次的病因動手術，也沒有對癥下藥猛藥診治。于是就如房價越調越高一樣，學生的負擔越來越重。象牙塔也抵擋不住洪水猛獸的物欲橫流社會的侵襲，教育不再是一個純粹的職業，學校也不再是神圣的領地，而是一個滲透了功利思想的名利場。覬覦已久的某些教育培訓機構也在利益驅使下瓜分、魚肉這個市場。所以我們教育者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也是傷痕累累、疲憊不堪。我們既要維護教育的神圣、高尚，還要艱難慘淡地生存；既要為學生幸福人生奠基，又要滿足家長們在激烈競爭中能立于不敗之地的殷殷期望，更要面對應試的監測評估，在理想與現實中掙扎，很不容易！

第四，教育的不均衡折射出家長們盲目崇拜迷信名校、過分依賴學校教育、對家庭教育不自信心理的綜合表現。

我們身處的社會時時、處處、事事皆教育，家庭教育恰好是最好的教育資源。忙碌的現代人把教育圈養化、專職化、割裂化的錯誤認知，讓他們錯失了最優良的教育時機，如果把自己納入教育者的范疇：利用課余、節假日開設親情體驗、孝心傳遞、家務勞動、藝術熏陶、科技探索、新聞評論、名著共讀、探險旅游、親近自然等家庭課程，這樣孩子的精神養分是充足的，這比上名校、進補習班更能讓孩子受益。一個健全人格的塑造不是單純由學校教育完成的。父母今天的不懈怠，是為了將來的頤養天年。

精品閱讀：為了升入好的中學，很多孩子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奔波于各種“占坑班”、“培優班”，被弄得精疲力竭，您認為有必要讀這種班嗎？

竇桂梅：有位大學教授寫了一篇《讀書的斗爭》：“我停掉了女兒的周末補習班，給她騰出反思和讀書的時間，盡管自己提心吊膽，但是我必須堅持避免形成學習就是為考試的功利觀念，我必須堅持維護女兒的學習興趣和快樂心態。”在應試愈演愈烈、社會文化越來越娛樂化的現實下，這位家長在和網絡、和考試爭奪女兒，是一個有勇氣的家長，更是一位明智的值得尊敬的家長。因為她立足長遠地為孩子的一生在做規劃。

“教育即生長”，教育只能順應孩子成長的規律。奔波于各種“占坑班”、“培優班”，分數和成績的提升都是“拔苗助長”、花時間“磨”出來的結果。孩子因忙于奔波，失去了陽光下奔跑跳躍的鍛煉，缺少了與同伴游戲交往的體驗，導致諸如“合作交往”、“情緒控制”、“心理承受”等能力的失缺，這樣的短視行為導致了人的不均衡發展，豈不是得不償失。

小學教育是滋養“根”的教育

精品閱讀：您認為，小學在一個人整個的教育體系中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怎樣的小學教育才是對孩子一生有益的？

竇桂梅：小學教育應該是奠基，為聰慧和高尚的人生奠基的角色。

對孩子一生有益的小學教育是滋養“根”的教育，努力為兒童打下學習、精神、健康的底子。具體描述為十個目標：一流好人格；一身好體魄；一生好習慣；一個好興趣；一種好思維；一手好漢字，一副好口才；一篇好文章；一項好才藝；一門好外語。

我們希望通過課程統整、課程管理、課程評價體系的建立，進行系統的、綜合的、完整的，而不是割裂的、碎片式的人才培養，這是我當下的思考。

精品閱讀： 葉開的《對抗語文》如今已在社會上有了廣泛的影響，我國的語文教育是否真的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您認為，對老師來說，小學階段的語文應該怎么教？對孩子來說，小學語文應該怎么學？

竇桂梅：應當改，但不是一棒子打死、全盤改變，而是在繼承的基礎上改造。

目前清華附小正在進行“1+X”育人模式改革，“1”——國家課程標準規定的基本知識、基本技能、基本素養；“X”——指在原國家課程基礎上的綜合、整合或補充課程。這里的“X”不是簡單的加法，而是統合的變量或增量。如我們開發的語文課程就有必修的語文基礎課程，還有選修的拓展性課程朗讀、演講，還有選擇型課程閱讀與寫作、主題閱讀，對學生實施有針對性的個性化課程教學。

對于老師來說，結合目前學校正在進行的“小組化”學習模式，我們對老師提出了這樣的要求：課堂上教師徹底讓出舞臺，從“自編、自導、自演”退居二線，專心做好“編”和“導”。學生帶著準備和問題走進課堂，進行小組交流、分享釋疑、解疑。做到“教”有針對性和實效性，“學”有方向性和提升性。從而努力實現低年段（一、二年級）“基礎牢”（知識、習慣）；中年段（三、四年級）腰桿硬（知識、習慣、方法）；高年段（五、六年級）起點高（知識、習慣、方法、能力）。

小學階段學生一要學會識字寫字，這是終身生活、學習的基礎；二要利用這一階段學生記憶的黃金時期，親近經典，大量閱讀，大量積累。此兩點為小學語文學習的重中之重。

我們所有的清華附小畢業生，必須要讀完180本書。這180本是專家、作家、教師、家長、學生一起統編規定的書目來完成。無論什么樣的人才都要以閱讀作為載體，滋養出更豐沃的土壤，這個土壤里才能長出參天的大樹。

精品閱讀：家長們往往望子成龍，最近一年， “虎媽”、“狼爸”、“鷹爸”也是層出不窮，作為一位優秀的母親，您是怎樣教育女兒的，能給家長們一些建議嗎？

竇桂梅：大眾對以上三位的關注，是基于目前人們對成功的定義：進北大清華、大企業家、名人、名流……我以為在多元的現代社會，評價的思維也應該是多維度的。在我看來，一位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工作的普通員工，一位健康的長壽老人、一位辛勤哺育孩子為國家做貢獻的農村婦女，一個健康陽光、積極向上的青年小伙，甚至一只勤勞的螞蟻、一個在鱷魚橫行的亞馬遜河成功搶灘的角馬、一只成功躲避獵殺的羚羊，他們的人生都是成功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成功屬于每一個人，它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因此我們不要仰視名人，也不要鄙視卑微，而要善待每一個人，敬仰每一個生命。對待我們的孩子，我們要發現他們、賞識他們、善待他們，以“我們一起去”的思維替換“我帶你去”的思維，以朋友之心待我們的孩子，也許孩子身上成功的基因會更大的激發。

其次，傳統教育一定要保留，要信仰尊崇我們的祖先。在威廉·貝內特的《美德書》中，我們可以看到西方對孩子的十種品質教育：同情、自律、責任、友誼、工作、勇氣、毅力、忠實、忠誠、信念。從中我們可以看到美國的教育系統是有一套成型的人文教育體系的。如何把我們的孩子培養成為自信而堅強，善良而勇敢的年輕人，需要我們建立一個以文化基石為依托的價值世界和生活世界。因此，我認為中國孩子的美德養成一定根基于自己的傳統文化。縱觀清華大學的一代代名家學者，哪一個不是從具有深厚文化根基或是私塾背景的大家庭中走出的？

因此在我們清華附小或是對待我女兒的教育上，我都極力推崇傳統文化經典的滲透，從目前我們學校開展的古詩詞熏陶、經典吟誦、書法練習、民族吹打樂團等課程的開發和社團的建設，都是對儒家文化、民族傳統文化的繼承和發揚。因此我們附小的孩子有了這樣的精氣神：健康、陽光、樂學。成為中國靈魂、國際視野兼修的清華少兒。

創新思維在全球化的今天尤為重要，我們的學生有獲國家專利的小小發明家，有獲世界大賽的機器人小科研家。這些不是棍棒可以教養出來的，基礎教育需要規矩與放飛并行，把握好度才是一個合格的教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