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發皺眉細框眼鏡,49歲的中國建筑師王澍的照片被更新在普利茲克獎官網首頁,這意味著,本年度建筑界最高獎項被這位中國人領走。
王澍成為普利茲克獎自1979年設立以來,首位獲此殊榮的中國建筑師。此前,1983年,華裔建筑師貝聿銘也曾獲得此獎。王澍此次獲獎,也是中國建筑界迄今為止所獲得的國際最高榮譽。
“討論過去與現在之間的適當關系是當今一個關鍵的問題,因為中國當今的城市化進程正在引發一場關于建筑應當基于傳統還是只應面向未來的討論。正如所有偉大的建筑一樣,王澍的作品能夠超越爭論,并演化成扎根于其歷史背景永不過時甚至具世界性的建筑。”2012年普利茲克獎的評審詞中說道。
在得知自己獲獎后,王澍有些激動地說:“這真是個巨大的驚喜。獲得這個獎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榮幸了。我突然意識到,在過去的十多年間做了如此多的事情,看來真誠的工作和足夠久的堅持一定會有某種結果。”
這位沒有喝過一滴洋墨水的建筑師,一直執著地踐行著他的中國本土建筑學理念。他用一種帶有英雄主義色彩的姿態,抵抗著西方建筑學和大工業復制時代的建筑理念,捍衛并希望恢復傳統的尊嚴。
終于,他成功了。這一次,回收的舊磚碎瓦戰勝了光鮮的高科技材料,獨特戰勝了復制,自然戰勝了人造,傳統戰勝了現代。
一個建筑一個世界
“二戰以后最大的新聞應該在中國。一個有著五千年文明歷史的國家,有一天,他們突然做了一個決定,他們決定徹底拋棄自己的文化,走向所謂的現代化。”在一次演講中,時任中國美術學院建筑藝術學院院長的王澍痛心地說道。
這位喜歡吹簫、熱愛書法和中國山水畫的建筑師想做的,是留住文化。
王澍1963年生于新疆,幼時曾在西安和北京生活,如今定居杭州。在成長過程中,他自言“從來沒有和傳統分開過”。
從小學四年級起,王澍就開始瘋狂練習書法。直到上了大學,午休時分,宿舍里其他同學都睡了,只有他一個人在寫字,看上去是個“很孤獨的身影”。
對于中國繪畫,王澍更是崇尚有加。“它是一種哲學性的繪畫,描述了一個天人合一的世界。”王澍說。
在正式跨入建筑領域后,王澍堅決拋開西方建筑學標準,堅守中國建筑學傳統。這條路孤獨且艱難,但他從沒有退縮,在妻子的支持下,悶頭向前闖。
與此同時,中國城市的擴張也進入了一種空前的瘋狂。過去的三十年,每個城市都拆毀了將近90%的傳統建筑,外形雷同的高樓在一片拆遷的廢墟上拔地而起。
“大規模開發之后,建筑和街道只能看不能用,人性消失了,如自然一樣生長起來的東西被擠壓得沒有余地。”面對著民族核心價值觀隨之土崩瓦解的殘酷現實,王澍開始思索傳統與現代的關系。
“當你看到有那么多的材料,原來非常有尊嚴地待在老建筑上,忽然變成像垃圾一樣被扔在地上的時候,作為一個建筑師,不能視而不見,否則就是無德。”王澍說,“如果僅僅把建筑師作為一個職業,是很猥瑣的。”
憑著建筑視角的關照,王澍選擇對“小草一般的代表某種權力底層的帶有真正生機的”東西致以敬意。而他的方式,是建造一個差異性世界。用這種差異性,來分解霸權分解權力,保留傳統。
“做一個建筑,有的建筑師就是做一個建筑,有的建筑師是在做一個世界。”王澍想要做的,是后者。“我不相信只有一個世界存在。”他說。


為傳統恢復尊嚴
獲獎評審詞中,有這樣一句:王澍的建筑能夠喚起往昔,卻又不直接使用歷史的元素。
達到這種效果,一個重要方法是運用舊材料。瓦片木頭竹子等自然產品都成了王澍建筑的原材料。
“這幾年,大量古舊建筑被拆除,出現許多磚瓦廢料。2000年開始,我們就有重點地回收舊料循環利用。”王澍說。
2006年,寧波博物館按照王澍繪制的圖紙起建。面對著環繞四周的新區,王澍卻從建造新區拆掉的近30個村莊里,回收了600多萬塊廢磚瓦片。他把這些超過40種不同尺寸來自不同年代的舊瓦片,作為建造博物館的原材料。
得知這個消息,甲方一位負責人找到王澍,對他咆哮說:“這么現代化的城市新中心,你用這么臟的材料做博物館,你什么意思?”
王澍連環反問道:“我們有個約定,要做一件新東西,是不是?”“新東西就意味著評價標準沒有形成,沒形成誰最了解最有把握,是不是我?既然是我,那你是不是應該聽我的呢?”
聽過這一番霸氣外露的回答,負責人憤怒地摔門而去。
寧波博物館建成開放后,從開館第一天起,連續三個月,每天3000人次的參觀限額都突破了一萬人。項目大獲成功,當時摔門的甲方也向王澍做了真誠的正式道歉。
有一次,王澍在博物館里問一位老太太來過幾次,老太太說:“四次。”
王澍覺得奇怪,便接著問她來看什么。老太太答道:“展覽我看不懂,我就是來看建筑的。我原來的家沒有了,但我在你做的房子上,到處都能發現我原來家里的痕跡。”
聽后,王澍很感動。他說他想做的,就是這樣一個可以反復來看的收集回憶的博物館。
除了在材料上恢復傳統的尊嚴,王澍更推崇工匠技藝。他認為,普通工匠們手上的技藝,才是“活著的傳統”。一旦技藝消失,傳統也就死了。
在設計讓他獲得最高榮譽的中國美術學院象山校區時,王澍采用的材料依然類似。這一次,他想讓建筑更加貼近自然貼近水鄉江南。
于是,他大量啟用傳統的手工建造,面對從各地拆房現場收集到的700多萬塊不同年代的舊磚棄瓦,他讓農民工們大展“砌石頭”的精湛手藝。許多國際著名建筑師看到這樣的建筑非常激動,覺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中國味道”。
“建筑要靠工匠的二度創作,要給他們足夠的機會有事可做。工匠的尊嚴很重要。”王澍不止一次如此強調。
一個特立獨行的人
從大學二年級起,王澍就是一名反叛學院派教學傳統的學生,他曾以“太假”為由拒絕畫必修課中的商業效果圖,甚至帶著三四個學生去和教授談判。為此,寬容的學校取消了這一限制。
至今在東南大學(原南京工學院)里被廣為流傳的一件事,是王澍當著導師齊康(中國科學院院士)的面口吐狂言:“如果說中國有現代建筑師,那也只有一個半,半個是我導師,一個就是我。”
然而,這位“現代建筑師”卻在研究生畢業后的8年時間里,沒有接任何建筑設計項目,而是每天從早上8點到午夜,在工地上與工匠們同吃同作,在最真實的建造中積累經驗。
如今,從學生變為老師的王澍,依然秉承著自己鮮明的風格。
“如何對待中國建筑的傳統?說是沒用的,一定要做,在做的當中才可以體會。”王澍強迫學生每天練書法,讓他們經常參加建造活動,他傳授的是讓學院派們匪夷所思的中國傳統建筑學。
王澍說自己的“智慧”源于鄉土傳統,“人和自然可以做到極類似”。
2006年威尼斯建筑雙年展上,首次出現中國館。5000根竹子6萬多塊回收的青瓦6位建筑師3名工人13天時間,王澍帶領他的團隊在全手工的狀態下,完成了800平方米的“瓦園”。
當游覽者踏上竹橋,走入瓦園,就像走在中國傳統建筑的屋頂上。
“在你真正捏著竹子搭建時,你的整個意識都會發生變化。”王澍說。
比起被反復復制的現代主題,王澍顯然更喜歡談傳統的獨特。若是某位學生通過模仿傳統做出作品來,王澍必定會打零分。“傳統是個死東西,你得有辦法給他整活了。”他說。
重返自然之道,王澍深知,走起來甚為艱難。鳳凰衛視主持人梁文道曾這樣評價王澍的作品:“一方面具有很鮮明的中國情結;但另一方面,又具有一種英雄主義色彩。”
王澍希望能做一種超越個人的建筑。就像在國際上產生了震撼級反應的象山校區那樣,讓人看過后記住的不僅僅是建筑本身的存在,而是“一個整體的建筑完全融入自然里的深刻感覺”。
他說:“建筑是一種表達的終端,具有教化人心的作用。我的設計,就是希望通過建筑,向世界講述中國人對生活對人與自然關系的理解。高興的是,很多人都看懂了,認可了。”
在當前語境下,王澍依然顯得有些特立獨行。他給兒子起的名字也很特別,叫斗拱。斗拱是中國建筑特有的經典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