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便沒有文字,畬族人依然有觸摸自己族群歷史的文化物證——畬族銀器。每一件傳統的畬族銀器,都可以講出一個鳳凰的故事。
苗人說自己是蝴蝶媽媽的子孫,畬族則堅信自己是鳳凰的后代。兩個民族都只有語言沒有文字,都為尋找土地而經歷了漫長的顛沛流離。無獨有偶,千百年來,他們都選擇了用銀器來鐫刻自己民族的歷史,用銀飾來裝點自己以及生活。
和苗銀的極盡奢華相比,畬銀顯得樸素很多,但是這絲毫不影響畬銀工匠展示自己精湛的手藝。所以,畬銀不僅僅承載著鳳凰的傳奇,還意味著一種獨有的銀器語言。福建寧德是中國最大的畬族聚居地,明代曾有“來去三千客,四萬打銀人”的盛況。如今,這一傳說中的盛況已經無緣親見,但是在珍華堂、盈盛號和畬鄉銀器,人們可以看到畬族銀器制作技藝的歷史新篇,同時也能夠強烈地感受到畬族內斂、堅韌的民族特性。
聽銀器講鳳凰的故事
林仕元是畬族銀器制作技藝國家級傳承人,福建銀雕老字號“珍華堂”的第四代傳人。在他的帶領下,筆者來到珍華堂的畬族銀器展廳,很快便被“銀光碧月一片青”震撼——富麗堂皇的鳳冠、胸牌、九連環手鐲、發簪等畬族傳統配飾,閩東人最愛的八卦鐲、鳳凰鐲、天官鎖,各種精美鈴鐲、花籃牌,各式雕龍畫鳳的餐具、酒具……件件精雕細刻,燦然生輝。其中,最讓人難忘的莫過于“鳳凰裝”上的精美銀飾。
鳳冠精巧端莊:鳳翅伸展,羽脈清晰,整只鳳凰渾然一體;鳳凰喙部下綴雙魚,上端延伸出兩個鏤雕的鳳翎。發髻上橫插一根髻針,髻頭掛以鳳鈴,清風過處,叮當作響。除了鳳冠,銀釵、如意鳳凰牌、銀手鐲、銀腰帶等,無不做工精美,極盡雕工之能事。
“畬族沒有文字,但有符號,整套鳳凰裝上都是這些無字記憶。”林仕元介紹,如意鳳凰牌正面是神鳥鳳凰圖,背面雕刻著“鳳凰到此”四字。鑲繡的金絲銀線象征著鳳凰頸、腰和美麗的羽毛,金色腰帶象征著鳳凰尾巴,周身銀器的叮當作響象征著鳳凰的鳴叫。
與其說畬族人用鳳凰裝飾自己,毋寧說他們從根本上認為自己應該是鳳凰的模樣。事實上,每個畬族人在記事之初,都會從長者那里聽到關于鳳凰的故事:盤瓠因為幫助黃帝平息了外患,得以娶其第三公主為妻。婚時,帝后賜給女兒一頂非常美麗的鳳冠和一件精美絕倫的鳳凰裝當嫁衣,希望女兒像鳳凰一樣,生活吉祥如意。兩人婚后遷居深山,子孫逐漸繁衍成為畬族。因此,畬家女兒出嫁穿鳳凰裝,全身佩掛銀飾,逐漸形成了畬族傳統銀飾的文化。
民間傳說之外,有史志記載的畬銀至少可以追溯到唐代。福安有銀礦,畬族遷居這里后,便和銀一起融入歷史,畬族銀器供求兩旺,制作工藝也擺脫了當初僅在族內傳承的制約而流傳世間,畬漢兩族能人巧匠輩出。所以,現代意義的畬族銀器制作技藝其實是融合的產物,包括畬族文化和漢文化的融合,畬族工匠和漢族工匠技藝的融合。
林仕元拿起一件掛著許多小鈴鐺的銀鐲說:“這是小孩滿月或周歲時佩戴的銀鐲,上面的九個鈴鐺分別雕著鐘、貝殼、麥穗、牡丹……代表永恒、財富、豐衣足食、富貴等含義。”這是典型的漢族銀飾文化,林仕元說,“林家雖然不是畬族,但是祖祖輩輩都和畬民們一起,為畬民服務。”他喜歡向人們介紹鳳凰裝的每個細節,“上面的一花一草,一蟲一鳥,都是畬族人民平時生活經常接觸的,它們作為吉祥符號被刻在銀器上代代相傳。每次到畬族村落里挖掘畬族文化的時候,都是關于這些符號,語言倒成了其次。”
治銀年華,銀器生花
幽藍的火焰中,一方銀錠漸漸熔化;另外一邊,林仕元的兒子、珍華堂第五代傳人林偉星正在埋頭制銀,不時傳出叮叮當當聲。事實上,這一脈的畬銀工匠,在藍焰火光的映襯下,已經叮叮當當響了600余年。
與此同時,寧德市“盈盛號”畬銀工作室內,一位40歲左右的匠人也在忙碌著,同樣的藍色火焰,同樣有節奏的敲打。
畬族銀器制作技藝就是在這樣的歲月中流傳至今并逐漸豐富的。操、鑿、起、解、披五大傳統技藝定義著畬族銀器的獨特面貌;匠人們將花絲鑲嵌、點翠甚至琺瑯技藝帶到自己的工作臺,為畬族銀器增添了別樣的光輝;傳統草藥配方煮銀泡洗、瑪瑙片刮光等技術則成為畬銀保持恒久光輝的獨特法門。
畬族銀器制作過程有30多道工序,全部由手工完成。而統領所有工序的,最能凸顯匠人水平的,“不是技藝,而是理念。”林偉星如此說道。
“做好一件作品,要創意先行,并且用心思索如何升華祖傳技藝。”林偉星全心打造的作品《大團結》,采用多種工藝雕刻而成,造型莊嚴雄偉。左右鼎耳分別陰雕“到此”和“鳳凰”字樣,與外側四只昂首飛動、羽翼飄飛的立體雕“鳳凰”相輝映。鼎額上刻有寓意吉祥的畬族符號。鼎正面、反面分別采用浮雕工藝刻有毛澤東及56個民族大團結圖案,“五星紅旗”和“華表”分設鼎身兩側,底部還以祥云底紋加以襯托。2012年5月,在第七屆海峽工藝博覽會上,《大團結》獲得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特別金獎。
而在一年前的第六屆海峽工藝品博覽會上,由盈盛號出品的《銀翼善冠》也以精湛的拉絲技藝和獨具匠心的構思,獲得百花獎特別金獎。該作品在0.58平方米的面積上,用393條縱線、729條橫線,形成了縱橫交錯、疏密均勻的28萬多個“銀網格”。白銀比黃金堅硬,延展性和韌性都不如黃金,將其拉成800多米長直徑僅0.03毫米大小的銀線,而且要粗細均勻,中間不可有斷口,不可焊接,制作難度非常大。無數個日夜,銀匠們控制著火候,小心翼翼地將銀絲拉到合適的粗細,認真雕刻每一個花紋,常常忘了時間。
因為這些銀匠的創新和堅持,畬族銀器在國家級手工藝制品大賽中屢獲大獎,藏于深山中的畬族銀文化也逐漸撩開神秘面紗,走向世界。
鼎盛期的畬銀
目前,寧德大概有100多家銀器企業,其中七八家規模比較大,大企業和小作坊共同分享市場。“現在有幾百人從事這個行業,去年福安銀礦重新開采,為銀雕工藝的發展提供了便利。”林仕元認為現在是畬族銀器發展的一個鼎盛期,主要原因是政府的支持。“政府給予扶持、平臺,提供土地,建設廠房,否則珍華堂現在還是農村里的小作坊。”
由于政府的有效介入,一些小銀器作坊淘汰,“但這是時代發展的需要,有助于規范整個銀器行業。”林仕元已經從業40多年,目前主要做珍華堂銀雕工藝技術方面的監督指導,兒子林偉星主要負責公司的運營和推廣,公司還有專業的團隊負責整體規劃、發展。林仕元有十來個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有的跟在身邊已經20多年。
見到林仕元的時候,他剛從寧德職業技術學校回來。那天,職專進行手工技能操作考試,他過去當評委。2008年,在林仕元的倡導下,職專開辦了銀器制作班。“學生都是十五六歲的苗子,學費全免,每個月還有補貼。”林仕元口述祖傳技藝,教師將其轉為文字,編成教材,“雖然生源不足,四年下來也有100多人。畢業后,他們可以就業,可以自己開店,熱愛畬族銀雕工藝又肯鉆研的話,也可以選擇留在珍華堂。”
林仕元動情地說,“以前我做銀器和大多數藝人一樣,只是為了混口飯吃,現在國家重視,這門手藝又煥發新生。”他對畬族銀雕工藝的發展和傳承很有信心,在他看來,100個孩子讀這個專業,能從中挑出20人他就非常滿意了,今后這20人將會很好地傳承銀器制作技藝。祖祖輩輩沒有一個真正有文化的銀器藝人,這一狀況已經在改變,林仕元下一步還準備辦大專。
結束采訪的時候,一個畬族老人姍姍而來。她打開布包,耳環、腳鏈、手鐲、鳳冠、扣鎖等一整套陪嫁銀制品一一陳列出來,筆者眼前頓時閃過低調、內斂的銀輝。老人希望林仕元按照這些銀飾的樣子,為自己的孫女置辦一套嫁妝。林仕元仔細摸索著老銀上的花紋,眼神里都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