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炕上沒有席,臉上沒有皮”,在泊里,沒有人家里不用紅席。
從青島出發,不過一小時,就到了膠南。夏日的膠東半島蔥蘢一片,黃海的風輕輕吹拂著,蔥蘢中不時出現帶煙囪的紅磚紅瓦房,紅綠相間,很是顯眼。我們此行的目的地不是膠南,而是其中的一個鎮——泊里,早就聽說,泊里盛產紅席,用高粱秸編織的紅席,終于有機會前往,一睹風采。
炕上要有席
隨意走進一戶村民家里,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炕頭上那張磨得發亮的火紅席子。村民王懷霞家里這張紅席,鋪了已經四五年。她說:“在泊里,沒有人家里不用紅席。”紅席色彩鮮艷耐用,紅色又象征著喜慶。曾一度,泊里流傳著“炕上沒有席,臉上沒有皮”的俗語,娶媳婦要紅席鋪地,過春節要換新紅席,走親串友也要拎上一領自家編織的紅席。
泊里南瀕黃海,與瑯琊山相接,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這里一年四季夏無酷暑,冬無嚴寒,氣候涼爽、溫暖,非常適合高粱的生長,曾一度,高粱是這里的主食。而細細的高粱秸也沒被農家人放過,他們取紅、白兩色高粱的“細蔑”編成席,借著鮮亮的紅,編織的席子也格外紅火。從前,編織紅席是泊里鎮所有村子家家戶戶從事的營生,編好的席子又送往泊里大集出售,久而久之,泊里成為紅席銷售中心,紅席也有了一個統稱——泊里紅席。
泊里紅席歷史久遠,已經沒有人知道這門古老的手藝始于何時、何人,但所有泊里人都說,紅席的創始人是戰國軍事家孫臏。老人家更是說得繪聲繪色:孫臏遭龐涓陷害后,流浪寓居泊里一帶,閑暇無事就把高粱秸劈成篾子,琢磨著編成席子鋪在炕上,偶爾也編些簍、筐。周圍的人看著新奇,也學著編織,就這般一代又一代,一直傳承到今天。所以,孫臏就是泊里篾匠心中尊崇的祖師。
半凹的“地屋子”
從泊里往南,相隔三公里的張家莊,是紅席編織最為集中的地區。然而,我們來的時間不巧,不僅沒看到高粱,也沒趕上紅席編織季節。本以為一年四季都可編織的紅席,只集中在高粱收割后的農歷十月才開始,持續到臘月十五,前后不到三個月時間。而紅席的銷售旺季也集中這段時間,看來,也不能親眼目睹看到紅席遍布的泊里大集了。
好在編席有一個專門的地方,可供參觀。編席老人于全治帶著我們前往,遠遠看到一個低矮的草屋,半弓著身子才能勉強進去,或者許久不曾打開的緣故,屋內有一股發霉的味道,靠在最高的地方,勉強可以站立。嚴格來說,這不能稱屋,比地面矮上半米,稱之為“窖”似乎更合適。
為何不選擇一個舒適一點的環境?于全治說,高粱“細篾子”是紅席編織的唯一材料,對它加工和編造必須有一定濕度和溫度,才能保證“篾子”操作起來輕松、方便、不易折斷,地面干燥空間是達不到作業要求的。
這個潮濕陰暗的地方,有一個專門稱謂——“地屋子”,是從地平面向下挖一個約40厘米的地坑,坑長約4米,寬2.5米,中間起尖,兩側屋蓋沿地平面斜向搭建,屋頂各留兩個天窗,用厚塑料布蒙住以采光。地屋子潮濕的空氣和相對穩定的溫度給紅席編織提供必不可少的條件。
以往,每到冬季,就是紅席銷售旺季,也是篾匠們最繁忙的時刻,家家戶戶的男女老少都圍坐在“地屋子”里,男人編席,女人給男人“打下手”,干一些技術含量不高的簡單工作,如此,一家子邊干活邊聊天,從早忙到晚。
紅白交織的技藝
2008年10月,在泊里舉辦的首屆紅席編織大賽,張學明戰敗眾多經驗豐富的老藝人,一舉奪魁。見到他本人,著實有些意外,這個泊里紅席編織技藝的唯一省級非遺傳承人,竟然剛滿四十歲。他的“地屋子”保存著部分高粱秸,可以向我們演示紅席編織過程。
一領紅席從選材到編織成功,要經過清水浸泡、破篾、刮篾、熏篾……前后三十多道工序,整個過程馬虎不得。而編一領尺寸為1.6×2.7米的紅席,從早忙到晚,前后需要五天時間才能完成。“按工藝過程的時間順序來分,這些繁雜工序分為秸稈處理、篾子整形準備和編織三個階段。”
張學明拿起經過處理的高粱稈,向我們演示破篾。“想要編細點就破細些,想編粗就破粗點。”他拿起高粱稈一破兩半,破篾后,是刮篾,這一步最難,也最為關鍵。由于高粱秸只有幾毫米厚,想要完整地留下篾,去掉皮,不僅要手腳配合默契,更要用好刮刀。“刮刀拿平,腳試探著踩,力道要均勻。”張學明一邊說一邊刮篾,“不被刮刀劃傷幾十回,學不會編紅席。”為防止被劃傷,他給右手食指套了一個鐵指環,但是每年冬季這般來回劈篾,0.5毫米厚的鐵指環,三四年就能磨透一個。
泊里紅席雖名為“紅席”,事實上是紅白兩種高粱秸交叉編織而成,以白襯紅,更顯絢爛。如此,對白色純度要求特別高。為提高白高粱秸的明亮程度,刮好的篾子都會密封起來用硫磺熏浸。經過熏篾,才開始正式編織。老人管第一步叫“起頭”。“拾一對,壓一對”,這是張學明從父輩那傳承下來的口訣,最后把露在外面的高粱秸按照順序插入上一層,一領紅席就編好了。
看似簡單的重復動作,張學明學了十余年才出師。7歲就跟父親學編席的他,少年時代就經常受家長表揚。然而他并不覺得自己聰明,編席功夫都是實實在在蹲出來的,學藝的日子,每天至少在“地屋子”蹲上十四五個小時。時間長了,他的性格中便多了些執著和堅韌,編起紅席來,精益求精,經過他之手的紅席,往往嚴密結實,編道整齊,質量相當過硬。
獲獎后,找他買紅席的人越來越多,秋收后,他呆在“地屋子”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每日蹲在潮濕的地面劈、刮、編……不像在編織席子,更像在進行一項苦修。日積月累下來,張學明的腿有明顯關節炎。“編席藝人或多或少都有這個毛病。”他說,“好在紅席市場這兩年有所回升。”如今他兩三天可以編一領席,一個冬天下來,可以收入一萬多。
期待中的紅席漫天
紅席曾一度暢銷全國,并出口東南亞等國家,每到冬天,泊里大集上人頭攢動、紅席遍布……隨著時代的變遷,土炕慢慢消失,床的普及和各類席子的出現,紅席需求越來越萎縮,而工藝仍維持古老的技藝,不但編織環境惡劣,且利潤低廉,又費時費工,肯學習編席的年輕人越來越少,紅席一步步走向沒落。
為保護這門手工藝,2007年,泊里就成立了紅席專業合作社,幫助紅席專業戶聯系訂單,并多方籌集資金100余萬,在張家莊等村子建成3000平方米的紅席加工車間,免費給專業戶們使用,還安裝了空調、加濕器,一改傳統編席環境,得老藝人“歡心”之余,還吸引了年輕人的“青睞”。在合作社的帶動下,“泊里紅席”開始在農博會、世博會上頻頻亮相,知名度不斷提升,并注冊了“泊里紅席”商標。合作社又瞄準現代人生活情調,對紅席的傳統工藝進行改造,開發出適合現代人的“雙喜席”“福壽席”等,讓過去鋪土炕的紅席,走進時尚床品的天地……
此外,泊里還設立專項獎勵基金,通過組織編織培訓、舉辦紅席技能大賽、成立紅席專業市場等多項舉措推動產業發展。2008年,泊里紅席被評為青島市非物質文化遺產。
如今,泊里已經有500多戶重新拾起這門老手藝,集中在合作社,變“單打獨斗”為“聯合艦隊”。張家莊、管家莊等4個村成為小有名氣的“紅席”專業村,全村一半以上村民均編紅席,年收入在2萬元以上。泊里鎮年產紅席3萬余領,收入900余萬元。
盡管市場遠不如繁盛時紅火,但已經引起重視,并成功吸引了年輕人的關注,后繼有人就是希望,期待下一次的泊里之行,能看到紅席漫天的壯觀場景。